随着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这座被白浅称之为“九嶷神宫”的黑白殿宇中,活物已经多到白浅已经不计数不起名了,然而这座水墨风格的殿宇并没有因此生气勃勃。
或许是因为色彩单调,或许是因为这些魈魅眼中总带着一种隐秘的恶意——不浓,却如影随形,只要一转身,便会落在背上,以至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像看不见的雾气,弥漫在各个角落。
只有白浅感觉不到这种恶意和压抑,她每天早上拉着时影讲故事,听得认真,问得随意;下午和晚上便凭着感觉做一些泥塑——有时做,有时不做。
做的时候,她能半天不挪一步,像长在了石凳上,连睫毛都纹丝不动。时影远远看着,恍惚觉得她也是一尊泥塑。
不做的时候,他便半天寻不见她人影。殿前殿后,天上地下,了无痕迹。
时影担心她在哪个地方睡着了,但第二天云散去的时候,她总会准时出现,眼睛亮亮地问他:
白浅.今天讲什么?
于是,时影找过几次,后来便不找了,只备着茶点酒水等着白浅出现。
虽然这里没有日出日落,虽然他没有自己的记忆,虽然白浅至今还顶着他的脸……可他偶尔还是会生出一种回到年少时分的错觉,以至于每每看见白浅在他面前落座,提起茶壶,给他斟上一杯润喉的茶时,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时影今天讲我。
白浅.你?
白浅皱了皱眉,举起双手,手心朝下,手背摊在脸下,示意时影看自己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白浅.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再说说盛崖余吧,我的前世,我至今雕不出她的脸。
白浅.你们只是单纯的师徒关系?肯定发生了点要死要活的纠葛吧,不然你怎么知道她这么多事,你和我之间的债务纠缠又是哪来的?
时影。。。
时影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心里怪怪的。他不知道如何拿着白浅的记忆去和白浅说他和盛崖余的故事。
时影崖余和你太不相像,你自然会有割裂感。
时影我可以和你说另一个人,和你的性子可谓一模一样。
白浅.谁?
时影喝了一口花茶,这是殿中之花泡的,微苦,入喉后回甘,没有一点浊毒——即便现在,白浅的神力依旧滋养着这方天地,无处不在,无论她是神是魔,都被牢牢束缚。
这里,何尝不是又一个迷途幻境呢。
时影我师父。
他顿了顿,看向白浅的眼睛像是在越过她看别人,又像是透过她的皮囊注视她的灵魂。
时影浅小白。
白浅一怔,脑中骤然划过什么东西,像是一幅画面,又像是一种情绪,一闪而逝,怅然若失。
白浅.也叫小白?
时影挑了挑眉,淡笑道:
时影就是你。
白浅.我是你师父?
时影点头,白浅突然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茶杯砸在他面前,恶声恶气道:
白浅.早说啊,占我便宜!还回来!
时影好脾气地给她倒上一杯茶,事实上他们都知道她是不会喝的,这些茶点她吃了会肚子疼,这种痛楚会让她忘了饿意,但她宁可承受饥饿带来的焦躁感。
时影你不是说不跟我算了吗?
白浅.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看你来气!我就要算!
时影她跟你一样,脾气很暴躁。
时影偏头,躲过白浅泼过来的茶。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他指尖微动唤来的风轻轻托住,稳稳当当落回白浅面前,放回了白浅面前,方便她下回有东西扔。
时影天塌了可能她都能面不改色,但我说她两句,必然要报复我。
白浅托着腮,垂下头,忽然陷入沉思,只留一个乌黑发亮的发顶,像一捧浸过月光的绸缎,落入时影的眼中。时影看着那片乌黑,倏地想起自己先前被剃得精光的光头,不禁失笑。
浅小白和盛崖余是两个极端,一个肆意张扬,无所畏惧,像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一个隐忍内敛,背负着比肩骨更沉的担子,永远在替旁人思量,却从不肯为自己喊一声累。而白浅则是她们的中间态——因得天独厚的身份地位而不羁外表,因要守住的秘密太多而压抑真实。
如今忘记了一切的她,倒像是重新变回了浅小白。
白浅.照你的意思…
白浅抬起头,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吃什么:
白浅.我以前就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