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时影听了太多白浅的事迹,自是知道白浅给仙君仙娥赠礼,总爱把白炘花刻在最显眼的位置,仿佛那只是一枚无关痛痒的纹样。
他不知道白浅究竟以什么心情做出这种近乎亵玩的举动,但看在小白师父的份上,他决定给她提句醒。
可白浅不认为这是提醒。时影那一长串话在她脑内轰鸣而过,最后只剩两个字清晰炸响——
白浅轻浮?
白浅杏眼圆睁,仿佛被雷劈中元神。她虽然前任众多,但从来都只被说清高太过,一副生怕他们仙君身上的浊气会污了身上清气的模样,如今竟被说轻浮,白浅只觉一股热血直冲灵台,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白浅我?轻浮!?
她声音拔高,又急又恼,像被踩了尾巴的九尾狐,尾羽炸成一朵雪白的焰火。
白浅你不轻浮,那你当和尚好了!
白浅冷笑出声,抬指,只以食指轻轻一点——像拈花,也像落雷——时影顿时青丝尽去,簌簌如雪,整幅乌发连着玉冠一齐坠地,“叮”一声脆响,犹带余音。
无怪乎他至今未领成仙礼——白浅在心里冷笑——这糟心玩意儿此刻还能全须全尾跪在这儿,已是我神族把“好生之德”四个字烙进元神、强按着头才留下的命。
怒火未熄,她蓦地起身,莲步一旋,足尖碾在那顶碎冠上,一旋、一压,咯啦成粉,尘埃里再辨不出昔日半分精美。
她抬脚,靴底便要落在断发间那根通透润泽的玉骨之上。
时影浑身一僵,手掌先于意识覆了上去——指背青筋骤起,骨节泛白,却恰好垫在她足底。
白浅足弓微顿,软肉隔着一层皮肉贴在他指背,触感温热而微颤。她条件反射地抬了抬脚,鞋尖在半空划过极轻的弧,落于平地。
白浅神色微动,蹲身,眼尾勾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冷电,指尖直取玉骨簪头。
时影双手交叠,再次盖了上去,掌心压住玉骨,也压住她微凉的指尖。
时影上神。
时影声音低哑,却带着雪夜覆瓦般的冰凉:
时影方才……是下仙失礼。
白浅忽地半眯左眼,心中生出几分异样,指尖一颤,便触到了时影指缝外的一缕断发,她收敛思绪,顺势捏起那断发,启唇,轻轻一吹,黑发扬入空中,一寸寸碎成飞灰。
她仰头看向灰烬飘散的尽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白浅瞧,轻浮的不是我,是你这满头只思虚妄的烦恼丝。
时影僵跪,头顶凉风乍起,寸寸头皮暴露在空气中,白得刺眼。
白浅却已起身离开,广袖如鹤翼掠过,两步之后,蓦地停住。
她侧身,指尖一挑,腰间的酒葫芦“嗖”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
“砰!”
葫芦重重砸在时影胸口,壶盖稳当,酒液未洒,却震得他胸腔发麻。
葫芦滚落,他仓皇抱住,抬眼茫然。
白浅背光而立,肃着脸,只是目光扫过那颗被她自己削得锃亮的光头时,唇角却止不住抽搐,险些破功。她硬把笑意压成一线薄刃,压着嗓音如霜般清寒:
白浅从这一刻起,不会再有神明赐你成仙礼。你若敢再毁一次——
她顿了顿,嗤声丢下最后四字:
白浅自求多福。
粉衣一掠,桃香散尽。
时影仍跪于原地,垂目注视着那只被磨得锃亮的酒葫芦,良久之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像初春破冰的湖面,只裂开极细的一道纹,却在刹那间晃出旧日桃花的倒影。
那影里映出的不是白浅,而是他那永远如同稚童般爱玩乐的恩师,只在幻境里活过的幻影。
她爱给他找麻烦,但转身便会替他挡住风雪;
她爱烤鸡时随便炼丹,鸡肉不给他留半丝,却把丹药全数塞进他的手里;
她爱把“我不管你了”说得很响,却伴他百年,直到他闭上眼那一刻也不曾真正放弃他。
时影的喉结无声滚了滚,眼底泛起潮气:幻境里的一颦一笑,竟比真实更锋利,一寸寸割在心脏最软的地方。
神光自他青白头顶静静泻下,一寸寸凝成无形的铠甲,罩向他的骨血魂魄,就在甲胄合拢的瞬间,他听见心底“咔哒”一声——像一扇旧门被永远阖上。门后,坐在墙头斥他不尊师长的女童、啃完烤鸡让他扫地的淘气幻影,也随之被光墙隔绝,碎成漫天流萤。
“小白……”
他在齿间极轻地唤了一声,像对一片飘远的雪道别。
自此,“云荒登仙者”四字被封进星辰玉牒,而迷途幻境里那抹稚童般的笑靥,也沉入了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