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颜已经预想好了白浅的反驳,要么说他痴心妄想想当后爹,要么骂他占自己的便宜,说辞千千万,但不变的一定是怼回来。但他等了又等,等到指节微凉,等到桃花落肩,仍没等到白浅开口,心中不免震惊,脸色也随之变了。
折颜你变得有人味了。
这说辞以前白浅是拿来骂神的,因为觉得神就该有神样,应当众生平等,倘若对谁生出偏私,哪怕只一寸,也是滔天的渎职。但如今再听这话,理念未改,却生出了别样的感受。
白浅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白浅的反问延续了折颜的情绪,他沉吟片刻,终于平复心境,给出了一个意有所指的回答:
折颜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去三千界历过劫的神仙都会变得有人味。
折颜有些会悟得更深的造化,也有一些从此走歪了道。迷途知返重头再来自然是好,但一条路走到黑,便难逃覆灭了。
没有谁比白浅更明白折颜口中的“一些”都有谁。
远的,近的,素未蒙面的,曾经朝夕相处的,都历历在目。
她沉默了许久,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少炘只剩头肩的残念上,最后那影像如当年那般,像一缕青烟,一晃眼便消散了。
寂廖的苦涩从唇缝挤出,被风托起,化进无垠的湛蓝天幕。白浅仰头望去,万里晴空澄澈如镜,映出她轻轻扬起的眉梢——那苦味原不过是一粒微尘,风一吹,天一笑,便再也找不到痕迹。
白浅我在下界听过一句话。
白浅忽地弯了眉眼,笑意像被阳光点燃的桃瓣,一层层绽开,连带着眉梢那点郁色也被一并灼亮。折颜侧目,恰撞进她的笑里,心底一松——那笑里没有勉强,没有粉饰,只有雨后初晴的爽利与通透,仿佛她整个人都在这一刻被风重新洗过。
白浅人生路远,难免经历至亲离去……我们该带着他们的期许好好走下去,而不是自暴自弃,就此沉沦。
折颜一怔,觉得这话似曾听闻,还未细想,便又听白浅道:
白浅须臾百年,弹指挥间,少时醉酒若醉得狠了,怕是都得睡个几百年。
白浅可短短百年不到,凡人已经八苦尽尝,大悲大喜如烈焰般将他们的智慧淬炼,反倒让他们比我们这些从出生就在清净的神界呆着,千年万年都不曾拿起一苦的神仙更懂得放下与前进。
白浅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粒石子落进镜湖,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折颜有些愣神,竟勾出了一种想要去三千界历一番劫难的冲动。但这冲动被白浅下一句话压了下去:
白浅云荒这些年有多少登仙的仙君?
折颜不知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话题之间有怎样的联系才能让白浅将两者迅速连接起来,但云荒是个烂摊子。
八千年前是,如今亦然。
折颜百十来个。
折颜的手指敲了敲鱼竿,终于想起了白浅那句似曾耳闻的话是从何处听来,他哼笑一声,话中带上了揶揄的语气:
折颜你是想问那个叫时影的登仙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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