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岌望向幽深的海域,恍惚间好像回到几年前,他也是这样望着外面。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送给少炘的龙血骨玉,那玉是由他身上最硬的龙鳞和心头精血炼化而成,算他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一件护身疗愈仙器了,在他来云荒前,少炘还给了他,后来他与琅轩相斗过程中,龙血骨玉不慎被击落海里。
那玉认了主,只有他和少炘能找得到,他知道少炘来了,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以为下一刻便能看到少炘。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少炘,可感知到少炘的那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全身血液沸腾了,心仿佛都要跳出来。
他一直想证明少炘是爱他的,他觉得那一刻他得到了答案。
可他等来了双腿残疾,完全忘记了自己下界目的的转世白浅,盛崖余。
他在盛崖余身上感知到了龙血骨玉,也闻到了少炘的气息,但法器几乎已经被打废了,少炘的气息也微不可察了。
他知道,少炘曾待在盛崖余身体里,但是已经消失了。
他终于明白,早该明白,少炘若来,也只会为白浅而来。
他终于死心,心如刀割,却无法憎恨白浅。
他觉得上界唯一能恨得起白浅的神仙可能只有为情所困的玄姬了。
不同于后来通过青丘白止帝君才知道的少炘,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白浅的上神劫,因为白浅找他父君要婚约那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坦诚到让他哭笑不得。
作为次生神明,七万岁还没晋升上神,白浅算是独一个了。他能理解白浅的迫切,特别是在被离镜的姑姑揍了个半死之后,那场子拖了一万年还没找回来,已然被暗地里戏称为“次生神明的耻辱”。
若他是白浅,他也会悬梁刺股,闻鸡起舞,天天琢磨晋升之路。
能娶次生神明对于天族来说是很难得一见的,他没有什么选择权,但也不排斥,因为白浅性子确实很可爱。
他会认识少炘则是因为他父君让他去青丘找白浅联络感情,在此前,他是听过少炘的名字的。
少炘跟着白浅扮女神君扮了一万年,两人做了兄弟又做姐妹,就像所有神仙都知道白浅是因为离镜才幻化成女神君一样,所有神仙也都知道,少炘是为了白浅才幻化成女神君的。
他一开始被少炘吸引就是因为少炘对白浅这份刻进骨子甚至灵魂里的护佑,可最后也是因为这一点选择离开,多少有些自作自受的意味。
最后三人分崩离析,天各一方,虽不圆满但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但这故事能收尾的前提是:白浅成功晋升上神。
但并没有。
所以白浅放神识追着他下云荒,附在了白薇的身上,硬是让他和白薇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的人扯上了朋友关系。
然后就扯出了一档子事——
琅轩修成魔灵后,第一时间便发现了白浅的神识,为抹杀这缕神识甚至不惜杀妻,虽在最后一刻心软放白薇逃脱,但过后又反悔,追着白薇杀到了碧落海。
他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无法把求助于他的白薇交出去,也无法对魔灵置之不理,可惜技不如人,战败被囚。
他当时被囚禁时,还在叹白浅才是他的劫数,却没想到白浅越挫越勇,竟然亲身下界。
仙界的司命星君书写不了神明的命薄,神明一旦坠入轮回井就会迷失在三千界,是可能永生永世都回不去的,他不知道白浅下来多久了,但他知道白浅一定历尽了千难万险才遇上少炘,被少炘带到了他的跟前。
而少炘是后生神明,想助白浅,必然不会通过寻常方式下界。可是想强闯三千界必定会引来灭神雷,最后能进来的也只会是苟延残喘的残魂断魄了。
他无需出去,便已明晰少炘是如何走向的万劫不复。
他想,少炘最后应该是笑着的,终于将白浅送到了他面前,往后再难,也没有以前难了……
可叹,少炘心里眼里只有白浅,甚至没想来见他最后一面。
商岌笑了,笑得凄凉又讽刺:

和白浅不同,他回不来了。
时影震惊,他没有在白浅的记忆里读到如何少炘离世的消息,只知少炘拿着那把神扇去求白浅放他去投胎,结果被白浅封印在了炎华洞的石壁上。
时影突然反应过来,那把神扇明明变成剑将少炘钉在了炎华洞,如今却出现在了云荒。
而当初他和盛崖余落入苍梧之渊,那个牺牲自己救回盛崖余的巴蛇元神……想必就是少炘了。
少炘真的做到了永远守护,誓死相随。

你走吧。
商岌手一紧,火焰将手中的纸吞没,灰烬落入飘摇而上,融入碧落海,消隐无踪。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商岌没了兴致待客,他没等时影走,自己便化龙游进了碧落海。虽然商岌人身依旧是一副二三十岁的模样,但时影看着他游走的背影,忽然便看到了他的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