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崖余避开九嶷山的神官与神仆,悄然潜入炼心谷。谷中的景象,让她心神剧震——
满谷桃花盛放,灼灼其华,粉云如海,鲜活热烈,仿佛有着无尽的生命力。
原来,她那濒死关头成功的 “虚实造化” 之术并非仅仅是绝境逼迫下的奇迹。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步走向当年时影闭关的山洞。
洞内光线昏暗,却有一株桃树,就长在当年时影打坐之处后方不到半丈的地方,从石缝里钻出来,顽强地生长着,枝繁叶茂,虽比外面的桃树小很多,却也有两人合抱粗。
落花将地上老旧的蒲垫遮住,有种寥落的美感。盛崖余将落花拂开,盘坐在蒲垫上,恍惚间竟觉得蒲垫上隐约还残留着时影的体温。
她忍不住笑了,觉得自己魔怔了,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蒲垫粗糙的边缘,唇角的笑意未曾散去,反而染上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
洞外微风轻抚而入,携着桃花的香气,清净而幽然,萦绕在她身畔,将这方小小的、承载着过往与秘密的空间,温柔填满。
她没有进入精神世界。
她可以把精神世界里的时间无限拉长来逃避现实,可这样只会让怯意攀满心间,让温存吞噬勇气,让时影看出端倪。
然而她就这样坐着,也觉得时间被拉长了。
她脑海里浮现了许多过往,那些逝去的亲友,默契无间的同伴,回不去的故乡,永远留在九嶷山上的欢声笑语,以及她压抑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还剩多少的自我欲望。
此刻,这些欲望倾泻而出,情绪仿佛被无限放大,又似乎本就这样浓烈,心像坠了千万斤重石,将她压进尘埃里,压进地狱的烈火中。 1
不修改的前提下,本篇还有十三章
为缓解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她截下一段小腿粗细的桃枝,打算依着记忆,为冷凌弃雕一尊木像。
起初倒也顺利。衣袍的褶皱,发丝的走向,甚至那熟悉的、略显孤直的姿态,都在刀下渐渐成型,并无滞碍。
可当她开始雕琢面容时,手中的刻刀,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她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冷凌弃的眉眼,却发现,那张脸早已褪色、模糊,她甚至已想不起他脸庞具体的尺寸轮廓,记不清他眼睛是圆是长,鼻梁是高是挺,嘴唇是宽是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她记得异常清晰——比寻常空桑人略长一些的脸型,眉眼骨骼继承了些许翼族人的特征,鼻尖的弧度让人很想上手滑一滑,嘴唇小而粉,却并不显薄情,抿起时有种别样的坚毅。
等她惊觉时,手中的木雕,眉眼神态,已赫然是时影的模样。
盛崖余手一颤,几乎是将那木雕扔了出去。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片刻后,她还是弯腰,将木雕捡了回来,仔细拍净上面沾染的尘土。
她握着那犹带体温的木雕,恍惚间想起自己送给时影的礼物不是过眼即逝的烟火,就是入口就没的食品点心……她想通过拒绝与时影产生感情牵绊来证明自己对冷凌弃的爱,证明冷凌弃永远活在她心里,证明只要她还有气,就没有人可以代替冷凌弃。
可当她质疑止渊一辈子只爱曜仪是天性还是枷锁时,她就知道她是在扪心自问了。
她像止渊一样,一次又一次给出否定的答案,心日益动摇,问题也越发锥心灼耳,那一个个字渐成烈焰,烫如岩浆,他们却自虐的把心放进去每日焚烧,就为炸出那越来越干涸的爱意。
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那炸出来的究竟是心动的爱,还是执念了。
她看着木雕的脸,陷入纠结,她还欠时影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怎样的答案才是正解。
一阵山风倏然扬起,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将她发间那根黑棕色的发带吹起,轻飘飘地,恰好覆在木雕的脸上。
——正是时影当年送她的那根。她本来是用来系木偶的,木偶被她留在海国军驻地后,她找了无数牵强的理由压住自己的狂跳的心,才面上平和地将它束在发上,与玉骨缠绕在一块。
盛崖余突然释怀。
人与人的生命长度是难以相等的,缘分深浅,也非人力可强求。
若她不在,她希望时影的心是自由的。
不为破碎的期盼而痛苦,不因誓言而忍受孤独,不被回忆所捆绑人生。
若将来,能有另一人,替她好好去爱时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没有……她也衷心希望,时影能懂得爱自己,并好好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