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崖余追着时影跑了一百多个场景,从最初的心焦如焚,到后来的疲于奔命,再到此刻的近乎麻木的平心静气。她所能调动的、来自后土戒指的灵力已涓滴不剩,想主动脱离这幻境,却发现自己早已迷失了来路与归途。
既然追不上,也出不去,便只能转变策略——守株待兔。
可干等无异于浪费这难得的机会。盛崖余心念电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将自己的精神世界开到了幻境里来。
她的精神世界依旧千树万花,但与先前纯粹的灰白死寂不同,如今的桃林,已经隐隐染上了一层极淡、却切实存在的绯色,似有似无,淡得足以让观者怀疑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所以唯一有辨识度的还是她家。
一棵一棵巨大的桃树拔地而起,虬枝盘结,幻境里的人事物被挤得变形破碎。
当视野所及皆被桃林覆盖,时影转回来了。
时影告诉自己眼前是幻境,但看见盛崖余时依旧忍不住训道:
你的精神世界为何还是这样?

盛崖余努力按照时影记忆中的自己作出应对:

你当我的精神结界是你的清修殿吗?想进就进?出去!
盛崖余已经摸清了规律,时影每次觉得稍稍不合理便会跳离当前幻境,可能认为这样就算通关,但盛崖余跟了他一路,发现很多个幻境游了一遍又一遍,根本没有消失。
这说明太虚幻境不是神游之人“识破”它便算“破解”,毕竟想要一步登天,光靠一双能辨别真伪的眼睛如何能够?
时影没走,他情不自禁地向盛崖余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些许阴阳怪气:
崖余,你当了海国皇后,脾性倒是比从前大了许多。看来他对你很好啊。

时影停在盛崖余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向她的脸颊。盛崖余吸取教训,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
时影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并未收回,转而极轻地抚上了她发髻间那支莹润的白玉骨簪。指尖摩挲着簪身温凉的质地,他垂下眼,眼底翻涌着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怨念,声音却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私语:
他知道这簪子是我送你的吗?


他没必要知道。
事实上盛崖余上次见苏摩还是在成亲那天,苏摩并没有露脸,捂得比盛崖余还严实,还叠了幻术在外,千人看千相,在场没一个人能真正看见他的模样。连盛崖余怀疑那天的苏摩都未必是真的。
时影心中一动,状若无意地问道:
你和他是政治联姻?

盛崖余不语,时影便按照自己的心愿去想了,但相对于“盛崖余和海皇早已相识,是两情相悦”,“盛崖余与海皇是没感情的政治联姻”这个答案依旧没有让他心里舒服到哪里去。
我明明跟你说过的,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稳固的。

盛崖余眼中闪过一丝悲切,看向时影的目光不自觉多了两分眷恋,但她却退后了一步,摇头,道:

我不代表空桑或者九嶷山嫁给海皇,你的话于我并不适用。
时影心中一窒,逼上前,凄声问道:
可你把你自己放在哪里?

盛崖余一怔。
她想起木偶曾经问过自己的话,她也曾无数次问自己,她把自己放在哪里?
她最开始支持鲛人是因为不甘心,她希望鲛人能够去向这个对己不公的世界说不,而不是像她一样为了别人的幸福委曲求全。却没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再次陷入了过去的循环。
可扪心自问,再给她十次百次选择的机会,她觉得自己依旧会选这条路。纵使难过,痛苦,恨命运弄人,可她问心无愧。
她遵循的不是本能,而是她的良心。

或许我这一生就是这种悲情的命运吧。
时影抬手,隔空摸了摸盛崖余的眼角,觉得心很疼,心疼盛崖余总把自己的索求放在最后,他不想盛崖余这样,也不想自己这样。
他确实想脱下神袍,但不是重返庙堂,挽救空桑,而是和盛崖余归隐山林,闲云野鹤,即便做不了夫妻,当个邻居也好。
可盛崖余选了他的对立面,坚持要为鲛人奉献自己的所有,他若选择避世,别说盛崖余看不上他,就连他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
你知不知道归邪呈凶,我为了空桑会杀了你?

时影宁愿自己死,也不想杀盛崖余。

死在你手里也挺好的。
盛崖余看不懂星象,但这样的结局却在她的人生设想之内,

可我还是希望在我死后的某一天,龙神脱困,鲛人回归碧落海,也算全了我的遗憾吧。。。

若你能做到,我愿自刎了结,无需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