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盛崖余终于能独处时,已是后半夜。
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微烫的澡盆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水汽氤氲,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木偶解开困住它腰的发带,从堆叠的衣物里窸窣爬出,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望着她沉默的后脑勺。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又低又沉:

你连考虑都不考虑一下,就答应嫁给那个小娃娃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木偶飘到她面前,空洞的眼窝“看”着她。盛崖余终于动了——她只是掀起眼皮,冷冷地瞪了它一眼。木偶顿了顿,又默默坐回原处。

你心悦的人……是时影吗?
水声轻微地晃了一下,随即恢复死寂。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木偶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替她剖白:

你很清楚自己的方向在哪儿了。可为什么……能如此坚定?

是你上九嶷山之前,就和海国有什么渊源吗?深到能让你不惜做到这个地步?还是说……
它顿了顿,像是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语气变得飘渺起来:

这一切,只是出自你的本能?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木偶忍不住又绕到了前面,盛崖余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可她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烦躁:
我想自己静静。

木偶立刻噤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它默默地飘到窗边,用细小的手拨开插销,推开一条缝隙,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夜风微凉,吹在它木质的躯体上。它知道盛崖余对自己有戒心——这话若是时影来问,她多半是会答的。
这样一想,心头便漫上一种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若盛崖余此刻的选择,是她心之所向、甘之如饴,那便罢了。可若只是被某种无形之力、被命运、被所谓“正确”的道路推着,一步步走到这里……那与工具又有何异?
它也曾做过“工具”,知道这能酿出多少苦痛。若不是它当初私心作祟,盛崖余如今也无须同尝一遍这种苦楚了。
天空翻出了鱼肚白,木偶蹲在冰凉的石阶上,小小的身躯蜷成一团,思绪越飞越远,心越来越沉。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盛崖余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还以为…你走了。原是坐在这想事情。

木偶扭过头。
盛崖余的轮椅停在门内,她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发梢还滴着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廊下昏黄的光里,却透出一种母亲般的温柔。
你放心。

她看了眼地上躺坐着的护卫,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木偶耳中,
我既做不到对你坦诚……那便不再窥你心境。


其实你把两个不字都去掉,也不是不行。
盛崖余扯了扯嘴角,调转轮椅往里,木偶连忙追了上去,增加砝码:

我还可以教你用后土戒,等你会用了,你就可以用脚走路了。
盛崖余目光微闪,语气故意加上了两分不屑:
你不是说有邪祟在里面吗?


哎呀,那点小邪祟,我们正气浩然,怕它做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