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第一次见到魈,是在冬夜的急诊楼外。
雪粒子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她刚值完大夜,裹着单薄的外套往地铁站走,就看见路灯下立着个男人。他穿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他却像没知觉,只是垂着眼,望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长又揉碎的影子。
荧脚步顿了顿。她是急诊科护士,见多了深夜徘徊的人,可这人身上的气息太沉,像一口封冻的井,连雪都落不进去。
“先生,这里风大,要不去旁边便利店躲躲?”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男人抬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瞳色是深到近乎黑的金,像淬了冰的琉璃,扫过她时,没半点温度。可就在那瞬间,荧看见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不用。”他声音很低,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说完便转身,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那之后,荧总能在医院附近遇见他。
有时是清晨,她换班时,看见他靠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单子,上面是她熟悉的科室——精神科,还有一行模糊的字: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
有时是深夜,她下班,他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瓶没开封的啤酒,眼神空茫地望着医院的方向,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她渐渐知道,他叫魈。
是从同事嘴里听来的。说他是个退伍军人,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战友全没了,只剩他一个,带着一身伤回来。身上的疤比纹路还多,夜里总做噩梦,尖叫着惊醒,手里攥着把不存在的刀,喊着“别过来”“快走”。
“听说他以前是队里最厉害的,现在……”同事叹了口气,“整个人都废了。”
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开始刻意等他。
清晨买热豆浆,塞给他一杯;深夜递上暖宝宝,说“别冻着”;他沉默,她就陪他站着,不说一句话,只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递过去。
魈从不拒绝,也从不回应。
他接过豆浆,握在手里,直到凉透也不喝;接过暖宝宝,揣进兜里,直到温度散尽也不拿出来。可荧发现,他看她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冷,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像雾,像火,像挣扎。
直到那个雨夜。
荧值夜班,突然接到急诊电话,说有人在医院后巷自残,血流了一地。她抓起急救箱就跑,冲进后巷时,心脏骤然停跳。
是魈。
他靠在墙上,左手腕划开一道深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积水。他手里攥着把生锈的美工刀,眼神涣散,像灵魂已经飘走,只剩一具空壳。
“魈!”荧扑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干什么!”
她按住他的伤口,止血带勒得他手腕发白,他却没半点反应,只是看着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荧,别救我。”
“为什么?”荧的眼泪砸在他伤口上,混着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我不配。”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疼,“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我每天都能听见他们喊我,喊我回去,喊我别丢下他们。我睡不着,吃不下,我活着,就是受罪。”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把荧的心割得粉碎。
她知道他的痛。那是刻进骨血里的,是战友的血,是未完成的使命,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她救过无数人,可面对他,她第一次觉得无力。
“可你还有我。”荧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魈,你还有我。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们一起熬,熬过去,好不好?”
他身体僵住,良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她。那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却又带着极致的依赖。他的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泪浸湿她的衣领,声音哽咽:“荧,我怕。我怕我会伤害你,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怕……”
“我不怕。”荧打断他,吻了吻他的发顶,“我不怕。”
那之后,他们在一起了。
荧把他带回自己的小公寓,给他收拾干净的房间,给他煮热粥,陪他看医生,夜里他做噩梦,她就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轻声哄他:“别怕,我在。”
魈渐渐好了些。
他会笑了,虽然很淡;会主动给她买早餐,会在她下班时等在医院门口,会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条条街道。他身上的冷意,一点点被她的温暖融化,眼底的绝望,也渐渐被温柔取代。
荧以为,他们会就这样走下去。
她以为,爱能治愈一切。
可她忘了,有些伤,是永远好不了的。
那天,荧值白班,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说魈来了,在精神科诊室,情绪很不稳定。
她疯了一样跑过去,推开诊室门,就看见魈被两个护士按着,他挣扎着,眼睛通红,嘴里喊着:“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们!我要去陪他们!”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战友的合影,照片上的他们,笑得灿烂,意气风发。可现在,照片被揉得皱巴巴,边角被血染红——他又自残了,这次是胳膊,伤口很深,血浸透了衣袖。
“魈!”荧冲过去,抱住他,“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看着我!”
他看见她,挣扎渐渐停下,可眼底的疯狂,却变成了更深的痛苦。他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里,全是绝望:“荧,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荧的眼泪掉下来,“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熬吗?”
“我熬不下去了。”他轻轻推开她,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冰凉,“我太脏了,我身上全是血,是战友的血,是我自己的血。我不配拥有幸福,不配拥有你。”
“你配!”荧抓住他的手,“你配!魈,你听我说,你不是罪人,你是英雄!你活下来,是为了替他们看更好的世界,是为了……”
“够了!”他突然吼出来,声音嘶哑,“别再说了!我不是英雄,我是懦夫!我看着他们死,我却活下来了!我每天都在赎罪,可我赎不清!我赎不清啊!”
他猛地推开她,转身,冲向窗户。
“魈!”荧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可他的力气太大,她被甩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爬上窗台。
“荧,”他站在窗台上,看着她,眼底是最后的温柔,“忘了我。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不要!”荧爬起来,冲过去,“魈,你下来!我求你!”
他笑了笑,向后倒去。
“不——!”
荧的尖叫,划破了医院的宁静。
她冲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一片刺目的红。
魈躺在血泊里,眼睛睁着,望着她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那天,雨下得很大,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荧跪在他身边,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到失声。她的手,按在他的伤口上,可血,怎么也止不住。她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可他再也不会回应。
她救过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爱的人。
她给了他所有的温暖,却没能拉住他,坠入深渊的手。
后来,荧辞了职。
她搬离了那座城市,带着魈的照片,和那把他用过的、已经生锈的美工刀。
她去了很多地方,去了他和战友曾经去过的边境,去了他说过的、想看的海。她把他的照片,放在海边,让海风,替他吹走所有的痛苦。
每年冬天,她都会回到那座城市,回到医院楼下,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路灯下,看着雪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他当年,靠在那里的样子。
她会买一杯热豆浆,放在台阶上,像当年递给他那样。
“魈,”她轻声说,“我没忘了你。我也没找别人。”
“我等你。”
“等你回来,告诉我,你不疼了。”
雪落满了她的头发,落满了台阶,落满了整个世界。
风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他的声音,又像她的幻觉。
“荧,对不起。”
“我爱你。”
可那声音,很快就被风雪吞没,再也寻不见。
从此,荧的世界,再也没有过晴天。
她的心里,永远留着一道伤口,和他手腕上的那道,一样深,一样疼,一样,永远无法愈合。
那是她和他,刻骨铭心的,烬火。
燃尽了他,也燃尽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