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天气之子

天气之子

雨是从第五年的深冬开始，没停过。

枫丹的都市永远蒙着一层湿冷的雾，玻璃幕墙映着灰沉的天，雨滴砸在上面的声响，像谁攥着拳头，一下下捶在枫丹廷的心脏上。那维莱特站在最高的审判庭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雨丝斜斜切过他的视线，落在下方车水马龙的街道，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溅湿了某个撑着白伞的身影。

是芙宁娜。

她还是习惯穿最鲜艳的蓝白洋装，白伞骨细，撑在她肩头，像一朵在雨里摇摇欲坠的铃兰。她走在人群里，脚步轻得像飘着，偶尔抬头看天，眼底是和这城市一样的空茫，再也没有当年站在谕示机前，那股张扬又鲜活的、能点燃整个枫丹的热烈。

那场审判落幕之后，枫丹的水归了位，人得了救，只有他们，被留在了时光的缺口里。

芙宁娜赢了百年的戏，却输了自己的人生。她走出那座牢笼时，世界是新的，可她是旧的。百年的伪装刻进了骨血，她依旧会下意识地扬起嘴角，摆出最明媚的笑，可转身后，眼底的光会瞬间熄灭，像被雨水浇灭的烛火。她学不会做真正的芙宁娜，就像那维莱特，学不会做一个真正的“人”，学不会把那份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情绪，说出口。

他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是水之神的代行者，他的情绪牵连着枫丹的天气。从前他不懂，为何百年里枫丹的雨总是断断续续，为何在芙宁娜的戏达到高潮时，天会突然放晴。直到她的谎言被戳破，直到她瘫坐在审判庭的地面，脸色惨白如纸，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一刻，枫丹的天，开始倾盆大雨，一落就是五年。

这雨，是他的执念，是他的愧疚，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心疼。

他试过靠近她。

在她独居的小公寓楼下，他撑着黑伞，看她在窗边发呆，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在她常去的甜品店，他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点一份枫丹白露，却一口都不吃，只是用小勺搅着奶油，直到奶油化在碟子里，像融了的泪；在她偶尔去的歌剧院，他站在最后一排，看她望着空无一人的舞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她当年站在舞台上，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想开口，想告诉她，百年的苦，她不必一个人扛；想告诉她，枫丹的未来，他想和她一起走；想告诉她，他的雨，只为她下，也只为她停。

可他不能。

他是那维莱特，他的一生都被规则束缚，被责任裹挟。他连承认自己动了心，都觉得是对审判官身份的亵渎。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在雨里独自前行，看着她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看着她的笑容越来越假，眼底的空洞越来越大。

芙宁娜也知道他在看。

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温和的，沉重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枫丹的水，温柔却又缠人。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敢回应。

百年的戏，她演的是水之神，是万众瞩目的芙卡洛斯，可她从来都只是芙宁娜，一个平凡的、胆小的、渴望被爱却又怕再次被抛弃的女孩。那场审判，她把自己的一切都赌上了，赢了枫丹，却输了面对爱的勇气。她怕那维莱特的靠近，怕这份温柔只是怜悯，怕自己再次陷入一场精心编织的戏，最后落得满身伤痕。

她试过躲开他。

她换了公寓，换了常去的甜品店，甚至很少再去歌剧院。可枫丹就这么大，雨就这么密，她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就像今天，她撑着白伞走在回家的路上，雨突然大了，风卷着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冰凉的。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雨幕里，她看见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街角，撑着黑伞，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揉碎了的星光，藏着无尽的温柔与苦涩。

她的心脏突然揪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转过身，想跑，可脚步却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那维莱特朝她走来，黑伞在雨里划出一道孤冷的弧线，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他停在她的面前，伞沿微微倾斜，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雨。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刘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抿紧的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芙宁娜，你还好吗？”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亲口对她说话。

芙宁娜的鼻子一酸，积攒了五年的委屈、无助、害怕，在这一刻，突然决堤。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控诉：“那维莱特，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为什么要让这雨一直下？你知不知道，我快喘不过气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那维莱特的心里。

他抬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可手指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的伞柄上，指尖的冰凉，透过伞柄，传到她的手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里满是愧疚，“这雨，是因为我。”

“我知道。”芙宁娜低下头，泪水砸在伞面上，碎成一片，“那维莱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你是不是因为愧疚，才一直看着我？”

“不是。”那维莱特的声音很坚定，他看着她的头顶，一字一句，“我看着你，是因为……我放不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芙宁娜的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泪水还挂在脸颊，却忘了流。

那维莱特的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他终于敢正视自己的心意，哪怕这份心意，来得太迟，太沉重：“芙宁娜，百年的时光，你替枫丹扛下了所有。我知道，你受了太多苦，我知道，你怕了。可我想告诉你，不是怜悯，不是责任，是我，那维莱特，想陪着你。”

“可我……”芙宁娜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芙卡洛斯，我只是芙宁娜，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怎么配……”

“你配。”那维莱特打断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去她的泪水，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在我眼里，从来都只有芙宁娜。那个会害怕，会委屈，会逞强，会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芙宁娜，就够了。”

雨，似乎小了一点。

芙宁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身影，映着灰沉的天，也映着他藏了五年的温柔。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却又酸酸的。

她想点头，想伸手抱住他，想告诉他，她也想有人陪，想告诉他，她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可就在这时，她的身体突然晃了晃，眼底的光，一点点淡去。

百年的伪装，百年的精神紧绷，百年的水之神力侵蚀，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这五年，她靠着一口执念撑着，如今执念破了，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也散了。

“芙宁娜！”

那维莱特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心脏骤然缩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抱着她，她的身体很轻，很凉，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花。她靠在他的怀里，微微睁着眼睛，看着他，嘴角勉强扬起一个笑，和当年站在谕示机前的笑一样，却又不一样，这一次，是真的，带着一丝释然。

“那维莱特……”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絮语，“雨……能不能停啊……”

“能。”那维莱特抱着她，声音哽咽，泪水终于落下，砸在她的发顶，“我让它停，我让它永远都不再下。”

他抬手，对着灰沉的天，动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

枫丹的雨，戛然而止。

云层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枫丹的都市里，洒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街道上的行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天，脸上满是惊喜。

这是五年来，枫丹第一次放晴。

可那维莱特怀里的芙宁娜，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笑容停在嘴角，像一朵在阳光下，永远绽放的铃兰。

那维莱特抱着她，站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阳光很暖，却暖不透他冰冷的身体，暖不透他破碎的心脏。

他赢了枫丹的晴，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天气之子。

从此，枫丹四季如春，再也没有过雨。

只是每逢深冬，最高的审判庭窗前，总会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望着远方，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的身边，永远留着一把白伞。

像留着，他永远的，未完成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