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七夜看着她,那双曾清澈见底的眸子如今蒙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灰雾。他沉默片刻,开口:“小医仙,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小医仙轻轻摇头,发丝拂过肩头:“说什么请。你方才不是说了么,我们是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吧,只要我能帮上,一定帮。”
“你刚刚提到,有一团灵魂体让你攻打大唐,并承诺替你解除厄难毒体。”萧七夜正色道,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出一道浅痕,“若我没猜错,那应是魂殿之人。你能否帮我留意他们的动向?若能追踪到踪迹,最好及时告知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与他们之间,尚有些恩怨需要了结。”
小医仙点头,灰雾后的眼眸闪过一丝了然:“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不过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也不轻松,连魂殿这样的势力都招惹上了。”
她虽不确定那灵魂体是否必属魂殿,但料想八九不离十。在大陆闯荡这些年,她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个组织的传闻——臭名昭著,专以捕捉灵魂为业,行事诡秘如影,触角遍布大陆各个角落。
“恩怨总是相互的。”萧七夜没有多解释,只是从纳戒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递给她,“这玉简中有我的一缕灵魂印记。你若需要帮忙,或是探听到什么消息,便捏碎它,我会有所感应。”
小医仙接过玉简,指尖触碰到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灵魂力量。她将玉简小心收好,抬头看向他:“我会留意的。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过往,提及魔兽山脉的初遇,提及青山镇的种种。那些记忆隔了岁月往回看,竟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最后,小医仙化作一抹紫灰色流光,朝着远空飞掠而去。她的身影在云层间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天际线处。
萧七夜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漫长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但战后的重建与抚慰,才刚刚开始。
黑山要塞外,曾经厮杀的战场已被清理。阵亡将士的遗体被一具具收敛,送回各自的家乡。可还有许多人,连完整的尸骨都寻不到了。
萧七夜不知从何处移来一块高达三丈的黑色玄石,亲手立在要塞前的广场中央。石面光滑如镜,他用指尖凝聚斗气,一笔一划,在上面刻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这些都是为守护大唐而牺牲的勇士。
从最低阶的士兵,到斗灵、斗王级别的将领,只要有名可查,他一个不落。指尖划过石面,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石屑簌簌落下,每一笔都沉如千钧。
彩鳞曾来看过一次。她站在石碑前,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几个她熟悉的将领的名字,然后转身离开。
她比谁都清楚——有些债,是还不清的。能做的,只有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些。
皇宫正殿里,灯火通明。
彩鳞坐在案前,已一日一夜未合眼。她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如今已矮下去一小半。每一份奏折,她都批阅得很慢,却很认真。
西北三郡的抚恤发放、阵亡将士家属的安置、受损城池的重建、流民的归拢安置、春耕的种子与农具调配、各矿脉复工的安防布置……
每一笔批复,都关乎千万生息。
侍从悄声进殿换过三次蜡烛,她连头都未抬。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她才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一直静静坐在殿侧软榻上的萧七夜。
“你那边如何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萧七夜放下手中的卷宗——那是他刚拟定的武堂初步章程。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温和的斗气缓缓渡入,替她梳理着疲惫的经脉。
“药堂那边,第一批三百名炼药师已经初步筛选完毕。大多天赋尚可,只是缺乏系统的指导和足够的资源。”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留了一道分身在那边,先传授最基础的控火之术和丹理。三个月后,能通过考核的,方可进入下一阶段。”
彩鳞舒服地闭上眼,轻嗯了一声:“武堂呢?”
“选址已经定下了,就在帝都西郊的演武山。那里地势开阔,地下还有一条小型火脉,适合炼体与炼药两用。”萧七夜继续道,“各大世家的子弟名单这几日就会呈上来。我定了规矩——不论出身,只论天赋与心性。通过考核者,一视同仁。”
“那些世家会答应?”彩鳞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不答应也得答应。”萧七夜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帝国初创,正是立规矩的时候。武堂培养的是大唐未来的脊梁,不是世家圈养私兵的后花园。这一点,没得商量。”
彩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她又问:“情报堂呢?”
“已经在铺了。”萧七夜的声音低了些,“加老亲自负责,从影卫中抽调了三十名最精锐的好手作为骨干。第一张网,先撒向出云帝国和周边几个邻国。魂殿的踪迹……总要有人去查。”
提到魂殿,殿内的气氛凝重了一瞬。
彩鳞转过身,握住他的手:“你自己也要小心。魂殿……不是易与之辈。”
“我知道。”萧七夜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所以才要未雨绸缪。药堂培养炼药师,不只是为了疗伤丹药——高阶的解毒丹、破瘴丹、甚至能短暂提升实力的禁药,将来都可能用得上。武堂要培养的,也不仅仅是冲锋陷阵的武者,还要有擅长暗杀、刺探、潜伏的特殊人才。情报堂更是如此……我们要看的,不能只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一战让我们付出了太多代价。但同样的错误,绝不能犯第二次。大唐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就必须有眼睛、有耳朵、有拳头,还要有能疗伤、能救命的‘药’。”
彩鳞静静看着他。
晨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这个男人的眉宇间,已经有了她最初遇见时不曾有的沉重与沧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是野心的光,是责任的光,是想要守护什么人的执念凝聚成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塔戈尔大沙漠,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只是个倔强的少年,眼里满是不服输的光芒,敢以斗师的修为直面斗皇的她。
如今,少年成了帝王。
而他眼中的光,从未熄灭,只是燃烧得更沉、更稳了。
“累了就歇会儿。”萧七夜松开她的手,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剩下这些,我来看。”
彩鳞没有逞强。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绷了一年多的弦忽然松下来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坐到案前,拿起她未批完的奏折,一行行仔细看去。他批阅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却并不草率,偶尔会停下笔,思索片刻,写下几行批注。
那些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他独有的杀伐果断,却又在民生细节处透着难得的耐心与周全。
彩鳞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战争结束了。
伤痕还在,失去的再也回不来。
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而他们会一起走。
三个月后。
帝都西郊,演武山。
原本荒芜的山地,如今已立起了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最显眼的,是山腰处那九座高耸的黑塔——那是萧七夜亲自设计的“试炼塔”,每一层都布有不同的阵法与考验,从实战、心性到毅力,全面锤炼学员。
山脚下,巨大的演武场上,三百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的少年少女整齐列队。他们中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八岁,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灼热的光。
今天是武堂第一批学员正式入学的日子。
高台上,萧七夜一袭玄衣,负手而立。他没有释放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全场寂静无声。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某某世家的少爷小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武堂学员。”
“武堂的规矩很简单:第一,不得欺压同门;第二,不得背叛帝国;第三,不得畏难退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稚嫩而坚定的脸。
“我会给你们最好的功法、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指导。但同样的,我也会给你们最严苛的训练、最危险的试炼、最残酷的淘汰。”
“最后能站在这里的,只会是最强、最坚韧、最忠诚的那一批人。”
“现在——”萧七夜抬手,指向身后那九座黑塔,“第一项考核,登塔。能在日落前登上第三层者,留下。登不上者,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话音落下,三百名少年少女如离弦之箭,冲向黑塔。
萧七夜站在高台上,静静看着。
他知道,这些孩子里,最终能成大器的,或许十不存一。
但他更知道——帝国的未来,就在这些人之中。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一片……足够大、足够稳的天。
他抬眼望向远空。
那里,万里无云。
大唐的根基,正在这片曾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一寸一寸,扎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