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浩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武馆,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天色渐暗,路上不见行人匆匆。他慢慢地走着,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再次见到哥哥的那棵大树下,这次没有热闹拥挤的人群,也没有了斜倚大树的哥哥。
何家浩坐在围着大树的低矮花台上,头低垂着,脑海中却像放电影一般,不断闪过过去的画面。哥哥刚才说的话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浏览一次,心便再痛一分。
是啊,在八年前,哥哥也让自己做不到的事不要逞强,而自己没有听,导致与哥哥八年不再相见。
还记得龙舟比赛的那天,哥哥的队伍赢得了龙舟比赛的第一名,也获得了放于祠堂的“最佳划手”的奖杯。也是那天,爸爸砸烂了我做的花灯,收走了我做花灯的所有工具,爸爸把我关在房间里,让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我关上了灯,房间很黑,没有人会看见我流泪,破碎的兔子花灯握在手里,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我错了吗?我应该像爸爸说的那样,放弃做花灯,努力像哥哥一样成绩优秀,学习龙舟,也拿到龙舟比赛的冠军,为家里争光。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的关上。黑暗里亮起一抹暖黄的光,微微照亮了房间,我抬头,入眼看到的是哥哥的脸,小兔子花灯静静地亮着,哥哥将我揽在怀中,那一刻,我无比的心安。
我和哥哥半躺在床上,哥哥背靠着墙,我靠着哥哥的肩。我轻轻摆动眼前的小兔子花灯,我们就这么看着,看着灯光微微摇晃。
何家浩哥,我不想做花灯了,我想和你学龙舟。
何家树但是,小浩,你真的喜欢划龙舟吗?
何家浩可是爸爸说,做花灯没有什么用,让我跟你学划龙舟,为家族争光。
何家树其实,做花灯和划龙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事,就应该勇敢去做,这才是男子汉,别难过了,这不是还有一支花灯嘛!
何家浩可,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何家树没事,我先借给你玩。你看,这还有棵小树,你悄悄画的吧,虽然在角落,但我都看到啦!
小兔子花灯被高高的举起,花灯上的小树也随着花灯的晃动而晃动。那天,在哥哥怀里,我一夜无梦。
在龙舟比赛之前,哥哥每天除了学习时间都在努力地训练,记得我去给哥哥送饭,哥哥的队友邀请我一起划船,可是我不会。看着在湖水上轻轻晃动的小船,我很想试一试,但被哥哥拦住了。
何家树小浩,你干什么,明明自己不会划,就不要逞能,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那天,是哥哥第一次说我,让我做不到的事不要逞强。是啊,我还真是爱逞能,这一次,哥哥是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何家浩掐着自己的胳膊,白嫩的胳膊上出现红印,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脑海里,八年前的片段不断播放着,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担忧责备,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尖上。而那最惨痛的记忆,早已将他刺得千疮百孔。他想停止回忆,可是大脑却带着他在回忆里不停的游走。
那天,爸爸带我去看哥哥训练,不停地说着龙舟比赛对家族的重要性,获得冠军将给家族带来荣光。训练的时间很长,休息时,哥哥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爸爸将哥哥拉在一边,给哥哥递水,爸爸的脸上洋溢着的,是面对我时不曾有过的骄傲。
我悄悄溜到河边,看着在水面摇晃的小船,只想着也要成为像哥哥一样厉害的人,也要成为爸爸的骄傲。
我偷偷的上了小船,想要慢慢划动,可是,船翻了!额头磕到船边,血流不止……
天色暗沉,何家浩放下掀起的衣袖,抬头看着茂盛的大树,转身回了家。
何家树坐在椅子上,看着摇摆的兔子花灯,脑海中的记忆却回到了八年前。
那天,一家人焦急的等在手术室外,医生通知说小浩有凝血功能障碍,流血不止,已经失血过多,医院的血库不够,需要输血。他与爸爸和姑姑都去验血,当医生说他是O型可以给小浩输血时他真的很高兴,却没有看到爸爸变了的脸色。在医院照顾小浩几周,终于康复归家。可是到家,看到的只有晕倒在地的爸爸以及一份刚拆封的确认无血缘关系的亲子鉴定。爸爸住院了,而他与妈妈也被赶出家门。他每天都去医院守着,可二叔从不让他进病房,那天他疯狂的砸病房的门,可是无人开门,爸爸的最后一面,他没有见到!
爸爸的葬礼,他冲进去磕头,却被二叔骂着推出门,他用力的抵着,可是,门还是在眼前一点一点的关上。
那天晚上下着暴雨,他与妈妈坐上去客车站的车,车子开始启动,透过车窗,他看见了暴雨中何家浩追着车,不停地拍打车门,听到他不停的道歉。当司机问要不要停车时,他只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
何家树不用。
那天,他离开西樵,一别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