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哨声连吹三声,穿透喧闹。
周泽言把巧克力包装纸揉成一团塞回侧袋,抬眼望向彩旗方向。老师正举着花名册点名,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下山不许跑!沿路观察植被,采集标本,半山腰平台统一清点,作为今晚手工课素材!"
人群嗡地散开,各自收拾东西。
徐悦雅把空采集袋从包里扯出来,布袋软塌塌的,束口绳缠成死结。她低着头,指尖慢慢解绳结,指甲盖边缘沾着上山时留下的泥印。
"袋子够吗?"
她抬头。周泽言站在半步外,手里捏着一叠备用的透明标本袋,是研学手册里夹带的赠品。
"我带了这个。"他晃了晃,塑料薄膜发出脆响,"比布袋好使,叶子不会压皱。"
徐悦雅接过一叠,指尖触到薄膜的边缘:"谢谢。"
"顺手。"他把剩下的塞回书包,弯腰拎起自己的包,甩到肩上。
不远处,张恺已经把采集袋挂在了包侧,没有整理,袋子空着晃荡。他单肩背着包,站在石阶边缘,视线落在下山的方向上,等队伍动身。旁边有男生跟他说话,他偏头听了一句,点了点头,没出声。
柳条和艾小草蹲在树荫下,正把上山时随手捡的几片枯叶挑出来扔掉。
"这种不行,压出来发黑。"柳条捏着一片叶子对着光看,叶脉已经枯黄。
"那下山重新捡。"艾小草把枯叶塞进垃圾袋,"背阴处的应该新鲜。"
林晓半蹲着,帮一个男生把散开的东西收好。那男生蹲着,嘴里还在抱怨:"下山还要采东西,我手都酸了。"
"你手酸跟采标本有什么关系?"林晓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赵婷和几个女生围成一圈,正在分零食,饼干袋撕开的声音很脆。有人往嘴里塞了半块饼干,含含糊糊地说:"我袋子还是空的,等下随便捡两片算了。"
第二声哨响,队伍开始移动。
下山的路和上山完全不同。石阶往下延伸,重心自然前倾,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但膝盖承受的压力换了种方式。山风从背后推过来,带着凉意,吹得后背的汗半干不湿。
老师走在队伍外侧,时不时喊一嗓子:"靠里边走!外侧是斜坡!"
有女生被路边草叶上趴着的虫子吓了一跳,尖叫半声,被同伴笑着按住肩膀:"假的,是壳子。"
徐悦雅走在中段偏后的位置,手里捏着标本袋,目光扫过路边的草木。下山途中的植被和山顶不同,阔叶浓密,灌木丛生,偶尔有野花从石阶缝隙里探出来,被前头的人踩倒了几株。
周泽言走在她身侧,步伐配合着她的节奏,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那个可以采。"他忽然开口,下巴朝路边抬了抬。
徐悦雅顺着看去,一丛羽状复叶从石阶内侧的斜坡上垂下来,叶片完整,没有被虫蛀,在风里轻轻晃。
"什么?"
"合欢的叶子。"周泽言说着,自己已经蹲下去,伸手轻轻掐住叶柄根部,往上一提,整片羽叶完整地脱落。他站起来,把叶子递过来,"压标本很好看,叶脉清楚。"
徐悦雅接过来,叶片还带着植物的清气,她把它小心地铺进标本袋。
"你怎么认得这么多?"她问。
"小时候被我爸拉着认过。"周泽言继续往下走,"他非说我分不清韭菜和麦苗,丢人!但是我自己也挺喜欢这些都。"
徐悦雅弯了下嘴角:"那现在分得清吗?"
"……差不多吧。"
两人并肩走着,话题松散。路过一丛开着小白花的草本植物时,徐悦雅停下脚步,蹲下去。
"这个呢?"
周泽言也停下,低头看了眼:"伞形科的,具体种分不清,野外变种太多。不过花型规整,压出来好看。"
徐悦雅伸手去掐花茎,掐了两下没掐断,茎秆比想象中韧。她皱了下眉,手指加了力。
"等等。"周泽言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剪刀,金属外壳,是研学工具套装里的。他蹲下来,捏住花茎,在根部轻轻一剪,小白花完整地落下来。他把花递过去,"这种茎有纤维,硬掐容易把花瓣抖散。"
徐悦雅接过来,指尖碰到剪刀冰凉的金属柄。她把花放进袋子,站起来:"你还带剪刀?"
"工具套装里的,你没领?"
"……忘了。"
周泽言把剪刀递给她:"拿着,下山还用得上。"
"那你呢?"
"我还有一套备用的。"他说,把另一把从侧袋掏出来晃了晃。
徐悦雅接过剪刀,握在手里,塑料手柄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
身后有同学快步往下冲,带起一阵风,书包带擦过她的手臂。周泽言往外侧挪了半步,用自己的位置隔开人流,没有碰她,只是挡了一下。
"谢谢。"徐悦雅说。
"人太多。"他说,继续往下走。
张恺走在他们前面七八米的位置,没有回头。一个男生从后面追上来,拍他肩膀:"张恺,你走那么快干嘛?"
"没干嘛。"张恺脚步没停。
"你袋子里空的吧?不采啊?"
"等会儿。"
那男生超过他,跑前头去了。张恺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的采集袋,手指勾住袋口的绳子,轻轻转了两圈,又松开。他抬眼,目光落在路边一丛高处的叶子上,抬手够了一下,够不着,他收回手,没再试。
柳条和艾小草走在另一侧,艾小草指着一丛颜色鲜艳的叶子:"这个好看,采这个?"
"别采。"柳条拉住她手腕,"漆树,碰了过敏。"
"啊?"艾小草缩回手,"你怎么知道?"
"叶子背面有锈色绒毛,课本上写过。"柳条松开她,继续往前走。
半山腰的平台到了。
平台是人工修整出来的,铺着碎石,边缘有木质护栏。老师站在中央,手里拿着登记板和笔。
"全员停下!原地整理标本,分类清点,十分钟后统一核验!"
人群四散。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把采集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叶片散了一地;有人蹲在石阶上,一片一片整理;有人互相交换重复的标本,讨价还价。
"我用这片大的换你那片花的,行不行?"
"不换,我就一片花的。"
徐悦雅找了块平整的石面,把标本袋摊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羽状复叶、小白花、几片阔叶,还有路上顺手捡的一截细枝。
周泽言站在她旁边,同样摊开自己的东西。他的标本明显比她多,分类也更整齐,叶片之间垫着干燥的纸巾,排成一排。
"你还垫这个?"徐悦雅看了一眼。
"吸水分。"他把一片叶子翻过来,检查背面,"不然压的时候容易发霉。"
徐悦雅低头看自己的标本,花瓣边缘已经有点蔫了,叶片互相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叶片理顺,摊平,学着他的样子分开摆放。
"给你。"周泽言递过来两张折叠的纸巾,"垫在袋子里,回去再压。"
徐悦雅接过,指尖碰到他的,两人的手都沾着草木的碎屑和泥土。
"……谢谢。"
"顺手。"他说,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
张恺靠在平台边缘的护栏上,采集袋挂在护栏的横杆上,空空的。他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划了两下,屏幕光照在他脸上,又锁屏,塞回去。旁边有同学喊他:"张恺,你采了什么?给我看看呗。"
"没采。"他说。
"啊?那你晚上手工课怎么办?"
"等下补。"他抬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某处,又很快垂下,"山下多的是。"
柳条蹲在不远处,正用标本夹把叶子压平。艾小草在旁边数自己的标本数量:"一、二、三……柳条,你几片?"
"七片。"
"我才五片,等下跟你换一片?"
"行,你挑。"
林晓帮老师登记,手里拿着笔,一个个问过去:"姓名,标本数量,主要种类。"
赵婷蹲在地上,把自己的标本排成一排,像过家家一样摆弄,嘴里念念有词:"这片放中间当主角,这片放边上当配角……哎呀,不够数。"
老师走过来,先看周泽言的。
"种类齐全,叶片完整,采集时间也合适,可以。"老师用笔点了点登记板,又看向徐悦雅,"你的呢?"
徐悦雅把自己的推过去。老师拿起那片羽状复叶对着光看了看:"合欢叶,选得不错。就是这片花有点蔫了,下次注意采摘时间,正午的花脱水快。"
"好。"徐悦雅点头。
老师继续往前走,轮到张恺。低头看了眼空袋子:"你的呢?"
"下山没采。"张恺站直身子,"我回去路上补。"
"快点,别拖后腿。"老师记下名字,走向下一个。
张恺没应声,手指在护栏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投向山道下方。
清点接近尾声,太阳已经偏西,山影拉长。老师吹哨集合,宣布核验完毕,准备继续下山返回营地。
人群重新聚拢,背起包,拍掉裤子上的灰,互相催促。
徐悦雅把标本袋小心地收进背包夹层,拉上拉链。起身的时候,周泽言已经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包,等她。
"走?"他问。
"嗯。"
两人随着人流继续往下走,脚步比来时更轻。
张恺落在队伍最后面,空着的采集袋在腿侧晃荡。他走得很慢,等前面的人拉开一段距离,才抬脚跟上。
路过一丛低矮的灌木时,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吹掉上面的灰,递给她。
"刚掉的,新鲜。"
徐悦雅接过来,叶子还带着湿润,叶脉清晰完整,没有被踩踏过。
"谢谢。"
"顺手。"他说,把叶子放进她摊开的掌心,然后收回手,插进裤兜。
前头有同学喊:"周泽言!快点!前头有蛇蜕!"
"来了。"他应了一声,偏头看了她一眼,"走快点?"
"好。"
两人加快脚步,汇入前方的人群。
张恺从后面走上来,路过刚才那片灌木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乱的落叶,脚尖轻轻踢开一块小石子,石子滚下斜坡,发出轻微的响动,很快被风吹散。
他抬眼,看着前方两个并肩的背影,没加快脚步,只是从兜里摸出那个空采集袋,慢慢卷成细条,塞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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