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看着要陡。
徐悦雅数到第七十二级,索性不再数了。累死她了,她抬头望向绵延向上的山道,层层枝叶遮挡,尽头望不穿。
“还要走多久啊……”
身侧的赵婷扶着波棱盖(

:我滴个亲娘嘞,我写滴膝盖,也不得劲儿,真不知道恁到底咋了,我搓破脑袋也想不出是这词出事了)大口呼气,脸颊晒得通红,额前的刘海成条形码嘞,浑身都是爬不动山的疲态。
“不知道。”徐悦雅的声音也带着明显的累,“跟着大部队慢慢走就行。”
登山队伍早就在漫长的山道上散了形。出发时清晰可见的班旗早已没了踪影,前后错落的全是陌生的后脑勺。有人提速赶超,也有人停在路边揉腿休整,山道狭窄,两人并排就占满大半路面,超车只能侧身挤过。
徐悦雅顺势往路边靠了靠,给后方同学腾出路。侧身避让的瞬间,手背不经意蹭过侧边丛生的灌木枝桠,细碎的刺痛骤然传来。
她低嘶一声,垂眸看去,手背上划开一道浅浅的红痕,肌肤泛红,好在没有破皮。
“怎么了?”赵婷偏头问。
“没事,灌木刮了一下。”
徐悦雅轻轻甩了甩手,没放在心上,继续抬步往上攀爬。
身后一道脚步声始终稳稳跟着,节奏均匀,不疾不徐,一直停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不曾靠近也不曾远离。徐悦雅起初未曾留意,直到赵婷被前方同学招呼,快步追了上去,这道沉稳的脚步声依旧稳稳停在身后。
她下意识侧头。
是周泽言。
出发后便留在中段,帮老师清点收纳散落的标本袋,又驻足等了两名崴脚掉队的男生,自然而然落在了这片人流里。额角覆着薄汗,短袖领口微微洇湿,呼吸比平地厚重,却远比周遭疲惫的同学匀称平稳。
“你怎么没去前头?”徐悦雅喘着气随口发问。
周泽言抬手蹭了下额角的汗,嗓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松弛自然:“前头扬尘太大,呛得慌。”
徐悦雅此刻累得没力气深究,轻轻颔首,继续赶路。
两人一左一右并肩前行,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舒适距离,石阶越往上越陡峭,多处路面被山涧泉水浸润,覆着一层湿滑的薄光,落脚需要格外谨慎。
行至一处落差极大的石阶,徐悦雅抬脚落脚的瞬间重心不稳,身形微微一晃。
“踩左侧。”周泽言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淡稳妥,“左边有常年踩出的凹槽,不打滑。”
徐悦雅立刻调整落点,踩在左侧凹陷处,身形瞬间站稳。稳住脚步后,她才带着疑惑侧头:“你怎么清楚这边路况?”
“刚才提前试探过。”周泽言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右侧全是水渍,我刚才差点崴脚。”
说话间,徐悦雅瞥见他右侧裤腿沾着一块湿润的泥印,边角微湿,正是方才试路蹭上的痕迹。
“那你怎么不提前提醒大家?”
“提醒过了。”周泽言浅浅扯了下唇角,带着点无奈,“前头几个嫌麻烦不听,差点摔了才肯小心。”
徐悦雅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立刻敛了笑意——爬山耗氧,连说笑都觉得费力。
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力道刻意,辨识度极强。
徐悦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恺。
张恺很快追至身侧,手里攥着一把刚采摘的青绿枝叶,视线落向前方蜿蜒的石阶,刻意避开身旁两人,语气平直,带着几分紧绷:“前面更陡,你们这个速度,登顶要落后大半队伍。”
“不至于。”徐悦雅气息不稳地回,“中段大部队都还在。”
“中段早就没人了。”张恺低声嗤了下,语气清淡却带着郁结,“剩下的基本都是掉队的。”
他话音落下,脚步微微放缓,视线短暂落在她手背上泛红的刮痕处,停顿半秒。
“手刮到了?”
“小事,不碍事。”
张恺没再多问,沉默着从口袋摸出一小卷用来固定标本的透明胶带,递到她面前。
“贴一下,别沾上山里的尘土。”
徐悦雅伸手接过,撕下一小段平整贴在红痕处,胶带贴着肌肤微微发痒,却恰好隔绝了户外的灰尘。
“谢了。”
张恺淡淡应了一声,脚步超前两级,随即刻意放缓速度,不远不近地走在前方,掌心不自觉收紧,原本完整舒展的枝叶被捏得翻卷变形,叶缘微微发皱。
身侧的周泽言静静看完全程,没有插话,只是抬手向上耸了耸背包,继续稳步前行。
三人错落前行,一路无人多言。徐悦雅夹在中间,清晰察觉张恺周身紧绷滞涩的氛围,每一句言语都透着生硬别扭。她有心缓和气氛,奈何口干舌燥、呼吸发紧,只能作罢,专心抬步爬山。
又攀爬十余分钟,前方传来领队清脆的休整哨声。
山道侧边的平整空地瞬间热闹起来,所有人纷纷停下脚步,就地休整。有人直接席地而坐,有人靠着树干喘气,大大小小的背包随意搁置在地面,不断传来沉闷的落地声响。赵婷早已跟着前排队伍走远,不见踪影。
徐悦雅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解开领口扣子透气,驱散周身燥热。垂眸看向手背,胶带边角微微翘起,刮痕处透着淡淡的温热。她指尖刚下意识抬起,想要抚平胶带——
“别碰。”
周泽言刚好站在她身侧,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两口,喉结利落滚动。
他拧好瓶盖垂眸看来:“没破皮也别反复触碰,山里细菌多,容易发炎。”
话音落下,他随手递过手里的水瓶:“喝点水缓一缓,我包里还有一瓶。”
徐悦雅喉间干涩难耐,没有客套推辞,伸手接过喝了两口。温水温润喉咙,瞬间舒缓了满身疲惫。喝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抬眼道:“这是你喝过的。”
“介意?”周泽言语气松弛,坦然坦荡。
“倒也不介意。”
徐悦雅拧上瓶盖递还回去,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汗湿温热的手背。她指尖微顿,迅速收回手,低头揉捏酸胀的小腿,避开了视线接触。
周泽言自然接过水瓶挂回包侧,神色平淡,无半分刻意在意。
不远处的石阶边,张恺独自静坐,手里反复拧动空矿泉水瓶。瓶盖反复开合,塑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嘈杂的环境里若隐若现。
旁边同学搭话,他愣神两秒才迟缓回应。
“你这标本都捏烂了,还留着干嘛?”
张恺低头,才看见掌心的枝叶早已被自己无意识攥得变形,嫩叶捏出青绿汁水,染遍指缝。他眉头微蹙,将作废的枝叶丢进采集袋,起身走到侧边的小水潭洗手。
冰凉的山泉冲刷着指腹,一点点搓干净残留的叶绿素,却洗不散心底淤积的滞涩。
短短十分钟休整转瞬即逝,集合哨声再次响起。
徐悦雅起身时双腿发麻,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不稳。
身侧的周泽言反应极快,伸手轻轻扶了下她的小臂,掌心温热干燥,触碰克制又短暂,转瞬便收回。
“坐久腿麻了?”
“嗯。”徐悦雅轻轻跺脚活动筋骨,“走吧,继续走。”
后半段山路愈发陡峭,却离山顶越来越近。高处山风通透凉爽,吹散了大半燥热,身上汗水半干,贴着肌肤微微发黏。所有人都攒着仅剩的体力,极少有人说话,山道上只剩错落交织的脚步声。
徐悦雅和周泽言不自觉拉近了距离,两人都被体力消耗磨去了拘谨。
“你以前经常爬山吗?”徐悦雅喘着气轻声问。
“小时候常爬。”周泽言脚步依旧平稳,气息匀称,“我爸总拉着我练体能。”
“难怪你体力这么好。”徐悦雅轻轻叹气,“我现在连说话都费劲。”
周泽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少女满脸晒红,发丝贴在颈侧,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稳步前行,没有半分娇气。
“那就别硬撑着说话,省点体力登顶。”
徐悦雅乖乖闭了嘴,闷头赶路。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他轻盈的脚步声,一沉一轻,交错往复,莫名透着安稳的默契。
后方两三米处,张恺始终沉默跟着,他牢牢盯着前方两人并肩的背影。
绵长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前路漫漫,衬得前方两人的默契愈发刺眼。
他没有上前打断,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刻意加重了脚下的步伐,让沉重的脚步声穿透山风,隐隐传到前方。
不知前行多久,前方骤然传来喧闹鼎沸的人声,穿透层层林木。
山顶,到了。
最后一级石阶踏过,视野瞬间豁然开朗。整片山顶空地开阔敞亮,早已挤满率先登顶的同学。有人平躺纳凉解压,有人抢占树荫休息,有人扎堆翻找零食,包装袋撕裂的脆响、少年说笑打闹的喧闹、风吹林海的簌簌声,揉成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赵婷站在树荫下,远远朝她用力挥手。
徐悦雅踏上平台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屈膝跪倒,连忙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缓了许久才直起身。
浩荡山风迎面席卷而来,吹乱额前碎发,吹散了一路爬坡的燥热疲惫,带来通透的凉意。远处层叠林海连绵不绝,山脚研学营地的轮廓隐约可见。
“到顶了。”
周泽言立在她身侧,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浅哑,平和自然。
徐悦雅轻轻应声,抬眼望向远方山景,任由山风拂面。
周泽言没有像其他男生一样扎堆打闹,也没有转身去找熟识的同伴,依旧静静站在她身侧。他从背包摸出一块巧克力,递了过去。
“吃块糖补下体力。”
“谢谢。”
徐悦雅接过剥开锡纸,咬下一小口。微腻的甜味在口腔化开,快速缓解了浑身的疲惫。她含着糖,含糊发问:“你怎么每次户外都带这么多零食?”
“习惯了。”周泽言也拆了一块,语气随意,“小时候爬山总饿肚子,后来都会常备。”
两人并肩立在山顶风口,身后是喧闹嘈杂的人群,身前是辽阔无边的风景,方寸之间,自成一片松弛安静的氛围。
片刻后,张恺才缓步登顶。
他随手将厚重的背包丢在地面,沉闷的落地声在喧闹中格外清晰。抬眼便看见风口处并肩而立的两人,风扬起徐悦雅的发丝,她侧头倾听的模样格外柔和。
他快速收回目光,拿出水瓶仰头猛灌,大半瓶水一饮而尽,部分水渍溢出嘴角,顺着下颌滑落。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动作带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别扭与郁结。
清亮的集合哨声骤然响彻山顶,老师的喊话声随之传来,登顶全员准备集合整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