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晚

陈妍萱推开家门，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扔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带子垂下来，拖在地上。她踢掉运动鞋，左脚的鞋歪在门边，没摆好，右脚的鞋被踢进了鞋柜底下。

餐厅灯亮着，陈母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锅底搁在隔热垫上。

"回来了？"

"嗯。"陈妍萱走过去，拉开椅子，她坐下，拿起筷子，碗里的米饭已经盛好了，堆得有点高。

陈父坐在对面，报纸摊在桌上，占了一半桌面。他眼镜滑到鼻尖，没推，从镜片上方看过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陈妍萱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扒了口饭。米粒粘在嘴角，她用手背蹭掉，声音闷闷的："测了八百米。后天研学。"

"研学去哪儿？"

"不知道。"她又扒了一口饭，筷子戳进碗里，把米粒拨到一边，"体委发的单子，没写地点。"

陈母拿起汤勺，给她碗里舀了一勺排骨汤，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叠在陈妍萱碗尖上，菜叶子堆得歪了，滑下来一片，落在桌面上。

陈妍萱用筷子把那片菜叶子拨进自己碗里。

陈父的报纸翻了一面，纸张哗啦响："体育课跑八百，累不累？"

"累！累都累死了。"陈妍萱说，"跑完腿都软了。"

陈母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很快收住，她低头给自己盛饭。

"那明天晚上把要带的收拾出来，"陈母说，"别到时候又忘。"

"嗯。"

陈妍萱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夹起一块排骨，骨头在碗边磕了一下，她低头啃肉。

陈父忽然把报纸折起来，折成两半，胳膊肘压上去，他抬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萱萱，跟你说个事。"

陈妍萱咬着排骨，抬眼看他，腮帮子还鼓着。

"周五给你约了复查，"陈父说，"脑部CT，还有心理疏导，排了一个多月，终于排上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报纸上又敲了一下。

"后天上午，九点。"

陈妍萱的筷子悬在菜盘上方，没夹，停了一秒，收回来，插进自己碗里。她嚼了两下嘴里的肉，咽下去，声音很平："和研学撞了。"

"对。"陈母接过话，语速很快"研学可以下次，复查不能拖。我跟你爸已经跟老师说了，周五你不用去，直接去医院。"

她说完，手指攥着汤勺柄，眼睛看着陈妍萱。

陈妍萱没立刻应声。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塞进嘴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

"行。"

陈母攥着汤勺的手指松开了。她低下头，又拿起汤勺，给陈妍萱碗里添汤，勺底在碗里搅了两下，盛得很满，端过来时汤面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面上，她没擦，把碗推过去。

"多喝点汤。"她说。

陈妍萱"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有点烫，她吹了一下。

陈父把报纸完全折起来，塞进椅子旁边的报筐里，他推了推眼镜。

"作业多吗？"他问。

"还行。"陈妍萱说，"数学卷子，还有英语阅读。"

"吃完写，别熬太晚。"

"知道。"

陈妍萱把碗里的饭扒完，她放下筷子，筷子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她端起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碗底磕在不锈钢槽底。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甩了两下，水珠溅在台面上。1

回到卧室，她把书包拎起来，带子从换鞋凳上滑下来，拖在地上。她没管，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拉链头撞在椅背上，嗒一声。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和草稿本，笔袋拉开，拉链卡住，她拽了一下，拽开了。抽出一支笔，她在草稿纸上写第一道题，笔尖戳下去，墨水洇了一小团，她把纸翻过来，用背面写。

窗外天光暗下去，小区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落在草稿纸边缘。

她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笔帽咔哒合上，她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侧袋。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窗帘环在滑轨上滑过去。

躺下，被子卷到下巴，她翻了个身，她又翻了一次，被子被卷到一边，她扯回来，盖住肩膀。

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响。

次日清晨，教室还没打铃，已经坐了大半人。

林晓坐在座位上，嘴里叼着半块面包，塑料袋摊在桌上，她正用胳膊肘撞旁边的同学："哎，你带不带薯片？我带黄瓜味的——"

陈妍萱从后门走进来，她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立刻坐下。

林晓抬头，面包叼在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妍萱！你想好带什么没？我准备囤一堆——"

陈妍萱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翻开，手指压在书页卷起的边角上，往下压了压。

"我去不了。"

林晓叼着面包，手停在半空。

"啊？"

她把面包拿下来，塑料袋攥在手里："为什么？石敢当昨天说不许请假啊！"

周围几个正低头收拾东西的同学，纷纷转头看过来。

陈妍萱把课本摊平，指尖沿着书脊划了一下，没抬头："周五复查。心理会诊。"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书页中间。

"我妈已经请过假了。"

林晓的面包彻底忘了吃。她往前凑了半寸，膝盖顶在桌肚上，发出一声闷响："那、那我也不去了？"

陈妍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去扣分。"

"可是——"

"我写题了。"陈妍萱说"你吵死了。"

林晓愣了一下，面包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把面包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糊不清："谁吵了，我这是关心你——"

陈妍萱笔尖落在课本上，开始写单词，没接话。

林晓嚼了两下，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嘴角还翘着："那你复查完呢？下午能来不？"

"不知道。"

"不知道？"林晓瞪她，"那你万一不来，我零食给谁吃？"

陈妍萱笔尖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继续写字。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

"那就分给石敢当。"

"我才不分给他！"林晓把面包袋拍在桌上，面包屑溅起来，"他上次抢我辣条——"

前座的王磊忽然回头："谁抢辣条？"

"没你事！"林晓抓起一本书拍他脑袋。

王磊缩回去，嘟囔："凶什么凶……"

窗外早读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