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老宅的红绸从门廊垂到庭院,风一吹就簌簌作响。许淮坐在轮椅上,身上的定制西装衬得他肩背挺直,明明是该意气风发的新郎,眼神却像蒙着层雾,落在不远处的张梨笙身上时,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
从车祸到今天,整整一个月。他的腿早能落地行走,却被许老太太以“养伤”为由,硬是按在了轮椅上——明着是体恤长房长孙,暗里却是做给张家看的姿态:许家认了这门亲,连“伤体”都摆出来了,张家总该拿出诚意。
张景珩站在张梨笙身边,西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拍了拍她的肩:“别紧张,有哥在。”他眼底藏着算计,许淮的能力他看在眼里,若能成为张家的女婿,往后在南城的地界上,张家的版图至少能扩三成。
张梨笙没说话,指尖攥着裙摆上的盘扣。红色的敬酒服勒得她有点喘,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张屿森身上。
少年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绷得笔直。他手里捏着杯果汁,指节泛白,视线死死盯着轮椅上的许淮,像只被抢了地盘的小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却又死死憋着,连呼吸都带着颤。
“梨笙,该去给爷爷敬茶了。”许砚推着许淮走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在触及张屿森时冷了半分——这小子这一个月来没少给许淮使绊子,昨天还故意把轮椅推到花园的石板路上,让许淮磕了下后腰。
张梨笙被许砚的声音拽回神,刚要迈步,手腕突然被攥住。张屿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掌心烫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姐姐,你真的要嫁给他?”
周围的宾客开始侧目,张景珩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张梨笙已经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屿森,听话,等会儿跟姐姐说。”
“我不听!”张屿森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周围一片安静,“你说过不会嫁给他的!你说过只跟我在一起的!”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平时清亮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护不住你?我可以的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能……”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锃亮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像被戳破了所有伪装的坚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些藏了一个月的委屈、恐慌、不甘,全在这一刻溃堤。
“他是许淮又怎么样?他是许家大少又怎么样?”张屿森指着轮椅上的许淮,声音哽咽却带着狠劲,“他配不上你!姐姐,你跟我走,我们回别墅,回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好不好?”
张梨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她呼吸一滞。她从未见过张屿森这样失控,那个总是温顺跟在她身后、会给她烤糊饼干、会在她生气时递薄荷糖的少年,此刻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连哭都带着股倔强的狠劲。
“屿森……”她想伸手抱他,却被他偏头躲开。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张屿森的声音更哑了,眼泪糊了满脸,“就因为他能给你张家想要的东西,你就要丢下我了?”
周围的议论声渐起,许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许砚刚要呵斥,却被许淮抬手按住。轮椅上的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里的雾散了些,竟透出点了然的平静。
张景珩想上前拉走张屿森,却被张梨笙用眼神制止。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张屿森面前,不顾他的挣扎,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少年的身子绷得像块石头,却在她环住他后背的瞬间,彻底软了下来,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哭得像只受伤的小兽。
“傻瓜。”张梨笙摸着他汗湿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怎么会不想要你?你是我捡回来的宝贝,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谁也抢不走。”她顿了顿,抬手擦掉他的眼泪,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清亮,“今天这婚,我不结了。”
一句话,像惊雷炸响在喜宴上。
张景珩愣住了,许老太太的拐杖“咚”地砸在地上,宾客们哗然一片。许淮在轮椅上微微偏头,看着相拥的两人,嘴角竟极淡地勾了一下。
张梨笙没管周围的惊涛骇浪,只是抱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少年,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说:“不哭了,姐姐在呢,我们回家。”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给相拥的两人镀上了层金边。红绸依旧在风里飘,只是这场本该属于新郎新娘的喜宴,此刻却成了少年宣告主权的战场——笨拙,却滚烫得让人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