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煮的萝卜在纸杯里轻轻晃,像一截被泡软的月亮。
李俊逸用竹签挑起它,先咬掉最圆润的那头——不是饿,只是给嘴巴找点事做,免得它说出“别走”。汤汁烫得舌尖发麻,他却连眉都没皱,仿佛疼是一种只能向内生长的苔藓,露出来就犯规。
薛怜儿把热可可递过去,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伸手,指尖在半路忽然拐了个弯,先去碰了碰她腕内侧的脉搏——一秒,像确认什么,又像偷电,然后才接过杯子。那一秒,薛怜儿感觉到他的指腹有相机快门留下的薄茧,凉得像一枚被雪藏多年的邮票。
“相机里……妍萱姐的照片?”
她问得轻,却像把钝刀,先割开自己,再递给他。
李俊逸没回答,只把背在右肩的相机包换到左肩——那是个下意识保护的动作,仿佛相机是第二颗心脏,不能对准任何人。
老胶片机“咔嗒”一声弹开,像旧木箱被撬锁。
薛怜儿低头,第一眼就看见十七岁的陈妍萱——画室窗边的尘埃在光束里跳舞,她鼻尖有块极小极小的钛白颜料,像不小心沾上的雪。照片是斜的,边缘有暗角,李俊逸当时大概躲在画架后面,连呼吸都收着,所以整幅画面有种偷偷摸摸的缺氧感。
第二张,凌晨三点的设计院。
陈妍萱趴在一卷被马克笔洇透的草图上,嘴角挂着饼干屑,电脑屏保是星空,却遮不住她眼下的青。李俊逸的倒影映在屏幕左上角,像幽灵,一手举着相机,另一只手悬在她头顶——想替她摘掉头上的纸屑,最终却只敢把手指缩回,在快门上按出一个永远不敢响的“咔嚓”。
第三张,周泽言生日。
人群围成一颗心形,蜡烛的火舌舔着夜色。陈妍萱被起哄得满脸通红,却越过人海看许砚——那一眼里的银河,几乎要滴出糖稀。而照片右下角,李俊逸的鞋尖被挤进画面半寸,鞋带散了,像一条想逃却没来得及的蛇。他当时其实可以把镜头对准自己,哪怕只拍一张“我和她同框”的合影,可他把焦段让给了她的目光——那是他此生最慷慨也最自虐的一次割爱。
……
最后一张,上个月,美术馆门口。
许砚在替陈妍萱理围巾,手指伸进她发梢,像理一团不愿飞走的云。陈妍萱仰头,瞳孔里倒映着玻璃幕墙折碎的夕阳,亮得近乎失真。画面最右侧,李俊逸举着相机的影子被拉成一根黑色风筝线,风一大就会断。
那张照片他没有测光,直接用最快速度按下快门——因为再晚一秒,眼泪就会先一步滴在镜头上,把她的幸福晕成一朵废片。
薛怜儿的指尖开始发抖,相机差点滑落。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是正脸特写,全是侧影、背影、倒影、剪影——李俊逸连“她看向镜头”这点奢望都不敢制造,仿佛一旦陈妍萱的目光穿过镜头,就会把他这个偷窥者就地正法。
“她……都不知道吧?”
她声音哑得像泡过显影液。
李俊逸摇头,把相机取回,动作轻得像接过一个睡着的婴儿。
“知道又怎样?把暗恋说出口,就像把底片扔进阳光——图像是有了,却再也洗不出原来的灰。”
他说这话时,眼睛落在便利店外的路灯,瞳孔里却映出十七岁的自己:穿着校服,把钢笔礼物塞进自行车篮,结果在巷口看见许砚那束嚣张的玫瑰,于是又把钢笔收回口袋,金属夹把掌心硌出一弯月牙形的紫。那天夜里,他回家偷偷把钢笔注满墨水,在练习本上写“陈妍萱”三个字,写完立刻撕碎,泡进玻璃杯,看墨水像微型乌云一点点沉底——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溺死自己的表白。
薛怜儿把热可可推给他,杯沿碰到他虎口处那道旧疤——去年陈妍萱展馆开幕,他在人群最后,镜头里许砚单膝下跪,他一时分不清心跳和快门哪个更快,指甲把掌心掐出血,血顺着相机防滑槽滴进袖扣,后来洗照片才发现,血珠在底片上留下一条极细的红,像把求婚现场划出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道疤,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出细小的褶,却连颧肌都没来得及参与——一个被训练成“祝福机器”的表情。
“疼吗?”薛怜儿问。
“疼啊。”
他用手背去擦相机屏幕,力道大得像要磨掉一层皮,却只是让那道指纹越擦越花,“但疼到后来,会变成私人收藏——像底片上的灰,别人看是噪点,我看是星图。”
说完,他从相机包夹层摸出一张新洗的照片——不是人像,是山涧。
清晨的雾气像刚醒的兽,趴在溪水上打哈欠;阳光被树叶切成碎金,撒在水面,像一场不敢惊扰的葬礼。
“等春天,我去这里住一阵。”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用指腹在照片背面悄悄写下一串数字——经度、纬度,是陈妍萱去年获奖展馆的所在地。他把暗恋折成一张车票,却假装只是去采风。
薛怜儿把那张山涧夹进钱包,透明隔层里原本放的是她学生证,现在被遮住半张脸——像某种象征:青春总要被更汹涌的东西覆盖。
走出便利店,夜风像没关紧的冰箱门。
李俊逸把围巾拉高,遮到鼻梁,露出一双被路灯漂成琥珀色的眼。
薛怜儿接过,指腹摸到小鸭翅膀内侧用圆珠笔写的字母:L to C——笔迹被蹭得发毛,显然在口袋里辗转了无数回合,却始终没有送达。
她攥紧那只小鸭,忽然明白:
李俊逸的暗恋,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我为你去死”,而是把每一次“我想给你”都翻译成“我不要了”。
他把偏爱拆成无数0.2克的碎屑:
——她随口说“那家店的草莓牛奶好喝”,他于是跑遍全城,把最后一瓶放进她桌上,却贴上“超市买一赠一”的字条;
——她发朋友圈“想去看雪”,他就把采风路线改成零下二十度的高原,拍回一张“日照金山”,却只在社交平台说“工作需要”;
薛怜儿站在巷口,看路灯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变成一个即将被夜色吞没的细长惊叹号。
她忽然掏出手机,给陈妍萱发消息——
“妍萱姐,有空吗?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一只粉红色的小鸭。”
发完,她抬头,对着早已空荡的街轻声补了一句:
“也让它见见光吧,哪怕只一秒。”
而此刻,李俊逸正走过天桥。
他举起相机,对着虚空按下快门——底片漆黑,像一口没有星的井。
他却对着那片黑,轻轻说了声“咔嚓”,仿佛这样,就能把十七岁那个躲在画架后的自己,永远关进这一声脆响里。
风把围巾吹落半截,他懒得去管,任冷风灌进锁骨,像给心脏装了一台换气扇——
疼吗?
疼。
但也够了。
够他继续把余生,活成一张永不重曝的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