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涮得卷曲时,薛怜儿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屏幕,指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里林悦正站在“老地方”酒馆的吧台前,手里举着杯威士忌,侧脸对着镜头,眼神却越过人群,直直望向包厢的方向。
照片下方还有行字:“周少好像不太高兴,要不要我替你劝劝?”
薛怜儿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她认得这个号码,是昨天在酒店门口偷偷塞给她名片的女人,自称是林悦的“朋友”,说“有需要随时找我”。当时她只当是个推销酒水的,没放在心上,没想到……
“怎么了?”陈妍萱夹着片藕放进她碗里,注意到她的异样,“脸色不太好。”
“没事。”薛怜儿飞快地删掉彩信,把手机塞回口袋,扯出个笑,“可能火锅太辣了,有点烧心。”
许砚正给陈妍萱舀冰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却没多问,只是把自己那碗没放红糖的冰粉推过去:“吃这个,解辣。”
薛怜儿道了声谢,舀了勺冰粉塞进嘴里。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点重新冒头的火苗——她的计划明明已经搁浅了,可林悦这步棋,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她往前走。
或者说,是林悦自己,想把水搅浑。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端着盘肥牛走进来,身后却跟着道身影。林悦穿着件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外面罩着件黑色小西装,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手包,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泽言,我刚路过,听见里面热闹,就进来看看。”
周泽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文件啊。”林悦晃了晃手里的信封,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火锅,最后落在陈妍萱身上,笑得格外亲昵,“妍萱也在啊,早知道你在,我就早点来了。”
她的指甲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搭在周泽言胳膊上时,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皮肤,动作熟稔得像在宣示主权。
陈妍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那点昨晚被压下去的不适又冒了上来。她看向周泽言,他正皱着眉想把胳膊抽回来,却被林悦死死按住,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烦躁。
“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吃点?”薛怜儿突然开口,笑得像只无害的兔子,“我们点了好多菜,正愁吃不完呢。”
林悦眼睛一亮,刚要答应,就被周泽言打断:“不用了,她还有事。”
“我没事啊。”林悦眨了眨眼,故意提高声音,“泽言说晚上要陪我看电影的,不过既然妍萱在,我不介意推迟一会儿呀。”
这话像根刺,扎得空气都变了味。陈妍萱的脸色淡了下去,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冰粉;许砚的手搭在桌下,轻轻握住了陈妍萱的手,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周泽言的脸黑得像锅底,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悦抢先一步。
“对了妍萱,”林悦状似随意地拨了拨头发,“昨天在酒店,我听泽言说你和李俊逸……”
“林悦!”周泽言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警告。
林悦却像没听见,继续笑着说:“我不是故意打听的,就是觉得奇怪,你们怎么会在一张床上?是不是喝多了呀?”
薛怜儿看着林悦眼底一闪而过的挑衅,心里冷笑。来了,这才是她要的“热闹”。
陈妍萱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悦:“是喝多了,多亏了怜儿送我们回房间休息。”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锐利,“倒是林小姐,昨天好像很关心泽言的情绪,连我这个多年的朋友,都没你那么上心呢。”
林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陈妍萱会这么直接。
“妍萱你别误会,我就是……”
“误会什么?”薛怜儿突然笑出声,端起酒杯抿了口啤酒,“林小姐是担心周少心疼妍萱姐,还是担心周少对妍萱姐太好,忽略了你呀?”
这话像块石头,精准地砸在林悦的痛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捏着手包的手指紧了紧:“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薛怜儿放下酒杯,眼神清亮,“就是觉得,周少对妍萱姐好,天经地义啊。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周少连妍萱姐喜欢吃哪家的生煎包都记得,这种情谊,可不是谁都能比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捧了周泽言和陈妍萱的青梅竹马,又暗讽了林悦的“外人”身份。
周泽言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薛怜儿这是故意挑事。可他刚要开口,就被许砚按住了胳膊。许砚冲他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点“看戏”的意味——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女人能闹成什么样。
林悦气得胸口起伏,看着周泽言,眼眶突然红了:“泽言,你看她们……”
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若是平时,周泽言早就软了心肠。可今天看着她刻意针对陈妍萱的样子,只觉得厌烦:“够了。林悦,你先回去。”
林悦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泽言?”
“回去。”周泽言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狠狠瞪了陈妍萱一眼,抓起手包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泄愤般的声响。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咕嘟声。
周泽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向陈妍萱,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她……”
“没事。”陈妍萱摇摇头,抽回被许砚握住的手,端起酒杯喝了口,“都过去了。”
可薛怜儿看得出,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点平静,不过是强装的镇定。
许砚给陈妍萱夹了块她爱吃的黄喉,低声说:“别往心里去。”
陈妍萱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却比刚才真实了许多。
薛怜儿端起酒杯,和周泽言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说话,只是冲他挑了挑眉。
周泽言瞪了她一眼,却还是把酒喝了。
火锅依旧沸腾着,红油翻滚,热气氤氲。可谁都知道,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都漾开了圈涟漪。
薛怜儿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里那点被搁置的计划,突然又活了过来。她本来想收手的,可林悦的挑衅,陈妍萱强装的镇定,许砚不动声色的维护,还有周泽言那点藏不住的偏爱……
这盘棋,好像比她想的更有意思。
或许,她不需要亲自动手。有些矛盾,只需要轻轻推一把,就会自己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