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中元招魂
中元节当夜,月上中天,阴气最盛。
裴茗和师无渡站在贺家老宅的废墟前,灵文则在不远处布置阵法。三人都换上了最朴素的灰袍,敛去一身神光,以免惊扰魂魄。
废墟中央,灵文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招魂阵。阵法繁复精密,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天地至理,中央摆放着引魂香和定魄珠,还有一坛贺家老宅后院挖出的泥土——那是招魂必需的“故土”。
“时辰快到了。”灵文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华如水,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水师,你准备好了吗?”
师无渡站在阵眼位置,手中握着一块残破的玉佩——正是贺玄的那块。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开始吧。”
灵文点头,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语声起,招魂阵开始发光。朱砂绘制的符文逐一亮起,从暗红变为赤金,最后化作流转的光带,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引魂香自动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却不散开,而是凝成一道烟柱,直冲云霄。定魄珠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整个阵法笼罩其中。
师无渡将玉佩放在阵眼中央,咬破指尖,滴下一滴鲜血。
血珠落在玉佩上,瞬间被吸收。玉佩发出微弱的青光,与阵法光芒呼应。
“贺玄,”师无渡沉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飘荡,“贺家之子,青州贺玄。若你魂魄尚存,若你还有未了之心愿,请应我召,归来一叙。”
话音落下,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皎洁的月亮被乌云遮蔽,四周狂风大作,废墟中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阵法光芒暴涨,烟柱扭曲变形,隐约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起初很淡,渐渐凝实——是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眉目清俊,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某种执念的光。
正是贺玄。
或者说,是贺玄残存的魂魄。
他飘浮在阵法中央,低头看着下方的三人,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化为惊愕,最后定格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们……”他开口,声音空洞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谁?”
师无渡上前一步,与他平视:
“我是师无渡,上天庭水师。这位是裴茗,武神之首。那位是灵文,掌管文书的真君。”
贺玄的魂魄微微颤抖:
“神官?你们为何……召我?”
“我们想问你一些事。”裴茗沉声道,“关于八十年前,贺家满门被灭的真相。”
听到“贺家满门”四个字,贺玄的魂魄骤然扭曲,周身泛起黑气,眼中涌起滔天的恨意:
“真相?还有什么真相?不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官,视凡人如蝼蚁,随意屠戮吗!”
“不是我们。”师无渡直视他的眼睛,“贺玄,你仔细想想,那晚杀你全家的人,真的是神官吗?还是……有人伪装成神官的样子?”
贺玄愣住了。
他眼中的恨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痛苦。
“那晚……”他喃喃道,“那晚我正在书房读书,忽然听到外面有惨叫声。我冲出去,看见……看见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袍的人,手中握着剑,剑上滴着血。我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他们都倒在血泊里……”
他说不下去了,魂魄剧烈颤抖,几乎要溃散。
定魄珠的光芒立刻加强,稳住他的魂魄。
“那个人,”师无渡缓缓道,“长得像我吗?”
贺玄抬头看他,仔细端详许久,忽然摇头:
“不像。虽然都是水蓝色长袍,都是高束发髻,但……那个人比你更高,更瘦,而且他的眼角……没有泪痣。”
师无渡和裴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还有呢?”裴茗追问,“除了外貌,那个人还有什么特征?比如……他用的招式,他的气息?”
贺玄努力回忆,眉头紧锁:
“他用的……不是剑法。是某种法术,一挥袖,就能让人七窍流血而死。至于气息……很冷,很阴森,不像神官,倒像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
这个词让三人都心头一凛。
“贺玄,”灵文忽然开口,“你死后,魂魄去了哪里?为何八十年都未曾入轮回?”
贺玄的魂魄又颤抖起来:
“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死后,魂魄本该离体,却被一股力量强行拘禁。那力量将我撕成碎片,一部分留在这片废墟里,一部分……被带走了。”
“带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贺玄痛苦地抱住头,“我只记得很冷,很黑,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魂魄碎片。我们被关在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一天,有人将我们放了出来。”贺玄的声音里带着恐惧,“那人将我们拼凑起来,注入一具躯壳,告诉我们……要复仇。要向一个叫师无渡的人复仇。”
师无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
一切都是那个幕后黑手的设计。
“那个人,”裴茗问,“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我看不清他的脸。”贺玄摇头,“他总是笼罩在一团黑雾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
“什么气息?”
贺玄努力回忆,许久,才不确定地说:
“像是……檀香。很浓的檀香味,但又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檀香。
这是他们得到的第一个,关于那个幕后黑手的具体线索。
“贺玄,”师无渡忽然道,“如果我说,我从未伤害过你和你的家人,你信吗?”
贺玄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我不知道。那晚我亲眼所见……但如果真是有人伪装,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嫁祸给你?”
“因为,”裴茗替他回答,“他想让你恨师无渡,想让你变成复仇的恶鬼,想让你……在某个时刻,成为他手中的刀。”
贺玄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问:
“那么现在,我该恨谁?”
“恨那个真正害死你家人的凶手。”师无渡道,“贺玄,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帮你找出真相,帮你讨回公道,也帮你……安息。”
贺玄的魂魄在阵法中飘荡,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他在思考,在挣扎。
八十年了,支撑他不散的,就是那股恨意。如果连恨的对象都是假的,那他这八十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我需要时间。”最终,他缓缓道,“给我时间,让我想清楚。”
师无渡点头:“好。但招魂阵不能维持太久,你的魂魄太虚弱,长时间滞留阳间会彻底消散。我会用定魄珠暂时温养你的魂魄,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贺玄没有反对。
灵文见状,立刻施法,将贺玄的魂魄引入定魄珠中。珠子光芒一闪,内部多了一道青色的影子,缓缓流转。
招魂阵的光芒渐渐熄灭,月华重新洒落,废墟恢复了平静。
但三人的心,却无法平静。
“檀香……”裴茗喃喃道,“天庭用檀香的神官不少,但混着血腥气的……”
“只有一个人。”师无渡冷冷接话,“或者说,只有一种可能。”
灵文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你是说……那位?”
师无渡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夜空。
那里,天庭的方向,灯火通明,祥云缭绕。
可在那片祥和的表象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黑暗?
“先回去吧。”裴茗打破沉默,“贺玄的魂魄需要温养,我们也都需要休息。至于那个檀香的主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们迟早会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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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庭后,师无渡将定魄珠带回风水殿,放在最隐秘的静室中温养。裴茗和灵文则各自回殿,处理积压的公务。
但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安眠。
裴茗坐在明光殿中,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他能想到的所有线索:
贺玄之死。
师青玄飞升。
《沧浪记》的作者“生当作人杰”。
旱魃事件。
檀香气味。
还有……那个在原时间线里,最终导致师无渡死亡的“换命”。
这些事看似独立,却隐隐有一条线将它们串联起来。而那条线的尽头,指向一个他们都不敢细想的方向。
“裴将军。”
殿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何事?”
“灵文殿下派人送来一封信。”
裴茗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短短两行字:
“已查,天庭用檀香者共三十七人。其中混有血腥气者,零。”
零。
也就是说,那个人用的檀香,可能不是天庭常用的那种。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天庭的人。
裴茗握紧信纸,眉头紧锁。
不是天庭的人,却能自由出入天庭,能操纵贺玄的命格,能制造旱魃,能写出《沧浪记》……
这样的人,三界之中,能有几个?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原时间线里,最终暴露身份,掀起滔天大祸的人。
可那个人,现在应该还隐藏得很深才对。
难道……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裴茗猛地站起身,正要去找师无渡,殿门却被推开了。
师无渡站在门外,脸色比月光还白。
“裴茗,”他声音嘶哑,“青玄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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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青玄是在半个时辰前失踪的。
按照师无渡的说法,他回风水殿后,本想看看弟弟在做什么,却发现师青玄的寝殿空无一人。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
“哥,我去查一件事,很快回来,别担心。”
“查什么事?”裴茗急问。
“不知道。”师无渡摇头,眼中满是焦虑,“但青玄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自从顾家事件后,他就经常一个人发呆,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说。”
裴茗心头一沉。
师青玄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我去找他。”裴茗道。
“我也去。”
“不行。”裴茗按住他,“你的虚弱期还没完全过去,不能动用神力。而且风水殿需要有人坐镇,万一那个幕后黑手趁虚而入……”
师无渡还想说什么,裴茗已经转身:
“相信我,我会把青平安带回来。”
说完,他化作金光,消失在夜色中。
师无渡站在原地,看着裴茗离去的方向,手紧紧握成了拳。
他知道裴茗说的是对的。
但他更知道,如果师青玄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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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茗找到师青玄时,是在人间的一座破庙里。
庙宇荒废已久,神像倾倒,蛛网密布。师青玄独自坐在一堆稻草上,手中拿着一本破旧的册子,正低头看着,脸色苍白如纸。
“青玄!”裴茗冲进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师青玄抬起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要将册子藏起来。
但裴茗眼疾手快,一把夺过。
册子很旧,封皮已经破损,但依稀能看出“贺家族谱”四个字。
裴茗心头一跳,翻开册子。
里面记载着贺家历代先祖的生平,一直记录到贺玄这一代。而在贺玄的名字旁边,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
“命格:文曲转世,本该位极人臣,光耀门楣。然命中带劫,若渡不过,满门皆灭。”
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劫数源头:师氏。”
裴茗的手开始颤抖。
他抬头看向师青玄,声音艰涩:
“这册子……你从哪儿来的?”
“贺家老宅。”师青玄的声音很低,“那天你们去招魂,我偷偷跟去了。等你们走后,我在废墟里翻找,找到了这个。”
他顿了顿,眼泪掉了下来:
“裴将军,我哥的命格……是不是真的克死了贺玄一家?我的飞升……是不是真的建立在贺家的鲜血之上?”
裴茗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与师青玄平视:
“青玄,你听着,命格之说,玄之又玄,不能全信。贺家的事,你哥是清白的,这一点我可以以神魂起誓。”
“那这册子……”
“这册子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让你看到的。”裴茗沉声道,“青玄,你想想,贺家族谱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墟里,还正好被你找到?这太巧合了。”
师青玄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一点。
“可是……”他犹豫道,“如果这册子是假的,那我的飞升……”
“你的飞升是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裴茗打断他,“青玄,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你哥。他为了你,可以付出一切,但他绝不会伤害无辜。”
师青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扑进裴茗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裴将军,我害怕……我怕我哥真的做了什么,我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裴茗轻轻拍着他的背,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师青玄还年轻,还承受不了这些沉重的真相。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面对。
“青玄,”他轻声道,“跟我回去。你哥在等你,他很担心你。”
师青玄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两人离开破庙时,天色已蒙蒙亮。
东方天际,朝阳即将升起,将黑夜一点点驱散。
但裴茗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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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师青玄的发现让事情更加复杂,而那个神秘的“生当作人杰”又更新了《沧浪记》,这一次的内容,竟然与招魂之夜高度吻合。三毒瘤意识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个人的监视之下。而那个人的真面目,也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