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旱魃求雨

从江南回天庭的路上，裴茗明显感觉到师无渡的状态有所好转。

顾家的事虽小，却像一剂良药，让师无渡从那些沉重的真相中暂时抽离出来。处理怨嫁鬼时那种专注和果断，让裴茗看到了从前的师无渡——那个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水师。

“在想什么？”师无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两人正驾云而行，脚下是万里山河，云海在夕阳中染成金红色，美得不似人间。师无渡换回了水色神官袍，长发束起，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了几分。

“在想，”裴茗侧头看他，“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师无渡挑眉:“我以前不好？”

“以前也好。”裴茗笑道，“但前段时间，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师无渡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知道。”裴茗放缓语气，“但至少，我们现在在往前走，不是吗？”

师无渡看向他，眼中映着夕阳的余晖:

“裴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师无渡顿了顿，“一直没有放弃我。”

这话他说得轻，却重如千钧。

裴茗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暖意蔓延开来。

他正想说些什么，腰间传讯符忽然震动起来。

是灵文。

裴茗接通传讯，灵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

“裴将军，水师在吗？”

“在。”裴茗看了师无渡一眼，“怎么了？”

“北方出事了。”灵文语速很快，“冀州大旱三年，颗粒无收，百姓祈雨无果。我原本以为是天灾，派人去查，却发现……是旱魃作祟。”

“旱魃？”师无渡眉头紧锁，“那种东西，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旱魃，传说中能吸干一地水气的尸变怪物，所到之处，赤地千里。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三百年前，当时天庭出动三位神官才将其镇压。

“按理说是的。”灵文的声音里透着凝重，“但这次出现的旱魃，和记载中的不太一样。它似乎……有灵智。”

有灵智的旱魃。

这意味着，它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裴茗和师无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那个幕后黑手，又开始行动了。

“具体位置？”师无渡问。

“冀州北部的古墓群。”灵文道，“我已经将坐标发给你们。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水师，你应该知道，明天就是你的‘水相虚弱期’吧？”

师无渡的脸色微变。

裴茗心头一跳:“什么虚弱期？”

“水相神官每百年会有一次虚弱期，持续三天。”师无渡解释道，“这期间，我的法力会锐减七成，无法动用大型水相神通。”

百年一次，偏偏是现在。

裴茗立刻道:“那这次你别去了，我和灵文去处理。”

“不行。”师无渡摇头，“旱魃之事，本就是水师职责所在。而且……”

他看向裴茗，眼神坚定:

“如果这又是那个人的手笔，我更要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茗还想再劝，师无渡却已转身驾云，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师无渡！”裴茗急忙跟上，“你等等！”

“裴将军，”师无渡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若真关心我，就跟紧些。”

裴茗咬牙，加快了速度。

他知道，师无渡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能做的，只有陪在他身边，护他周全。

---

冀州北部的古墓群，比想象中更加阴森。

这是一片方圆百里的丘陵地带，大大小小的坟冢星罗棋布，有些已经破败不堪，墓碑倾倒，有些却保存完好，透着诡异的新鲜感。

最可怕的是，这片土地干裂得厉害。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缝深不见底，像是大地张开的嘴，要吞噬一切。草木枯死，连泥土都失去了水分，踩上去会扬起漫天沙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就是这里。”师无渡停在一片最大的坟冢前，脸色凝重，“旱魃的气息很浓，就在下面。”

裴茗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坟冢的布局很不寻常——所有坟冢都以某种规律排列，隐隐构成一个阵法。而阵眼，正是他们面前这座大墓。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旱魃。”裴茗沉声道，“是有人布阵养出来的。”

师无渡点头:“而且养了不止三年。看这土地的干裂程度，至少十年。”

十年。

也就是说，早在师青玄飞升之前，甚至早在贺玄死亡之前，就有人在这里布局了。

那个幕后黑手，到底谋划了多久？

“进去看看。”师无渡说着，抬手就要推开墓门。

“等等。”裴茗拦住他，“你的虚弱期……”

“明天才开始。”师无渡道，“今天我还撑得住。”

话虽如此，裴茗还是能感觉到，师无渡的气息已经不如平时稳定。水相神官的虚弱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会突然爆发，但会提前几天就开始显露征兆。

“跟紧我。”裴茗不再劝阻，只是握紧了断潮剑，“有任何不对，立刻退出来。”

师无渡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裴将军这是在担心我？”

“是。”裴茗坦然承认，“所以别让我担心。”

师无渡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头:

“好。”

墓门很重，是整块青石雕成，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裴茗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我来。”师无渡上前，掌心凝聚水蓝色神力，按在墓门上。

符文骤然亮起，发出刺眼的红光，抵抗着神力的侵入。师无渡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但手上力道不减，神力如潮水般涌出，一点点将红光压制下去。

终于，墓门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墓道很深，两侧墙壁上嵌着长明灯，灯火是诡异的绿色，照得墓道里鬼气森森。地面铺着青石板，但因为干旱，石板都开裂了，裂缝里隐约有红光闪烁，像是地底的岩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墓道。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空气也越干燥。裴茗甚至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开裂了。

“小心。”师无渡忽然拉住他，“前面有东西。”

裴茗凝神看去，只见墓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口青铜棺椁，棺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棺椁周围，跪着十二具干尸。

那些干尸都穿着古代服饰，姿态恭敬，像是在朝拜棺椁。但他们的眼睛都睁着，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点红光，诡异至极。

“是殉葬者。”师无渡低声道，“被旱魃吸干了精血，化作了尸傀。”

话音未落，十二具干尸齐齐转头，看向了他们！

红光暴涨！

干尸们发出嘶哑的吼叫，从地上爬起，以诡异的姿势扑了过来。它们的速度极快，枯爪如刀，撕裂空气，带起阵阵热浪。

裴茗拔剑迎上。

断潮剑金光大盛，一剑横扫，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具干尸拦腰斩断。干尸断成两截，却没有倒下，反而继续爬行，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攻击，更加难缠。

师无渡双手结印，水蓝色神力化作数道水链，缠住几具干尸。但那些干尸身上的高温瞬间将水链蒸发，白雾弥漫，遮蔽了视线。

“不行，温度太高，水相神通效果大打折扣。”师无渡皱眉。

裴茗也发现了——断潮剑砍在干尸身上，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水中。这些干尸的温度，高得惊人。

“退后，我来。”

裴茗将师无渡护在身后，剑势一变，从凌厉转为厚重。金色剑气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化作一道道屏障，将干尸暂时挡在外面。

但干尸数量太多，且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一波波涌上来，屏障渐渐出现裂痕。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师无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室顶部的壁画上，“裴茗，看上面。”

裴茗抬头，只见石室顶部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辰排列诡异，不似寻常天象。而星图中央，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正对着下方的青铜棺椁。

“那是阵眼。”师无渡道，“破坏它，就能破解这个养尸阵。”

“好。”

裴茗纵身跃起，断潮剑直刺那颗亮星。

但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星图的刹那，异变突生——

青铜棺椁中，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那是一个身着古袍的人形生物，皮肤干瘪如树皮，双眼赤红如血，口中獠牙外露，周身散发着恐怖的高温和旱气。

正是旱魃！

它一出现，石室里的温度又飙升了数倍，连墙壁都开始融化。十二具干尸像是得到了力量，攻势更加疯狂。

“小心！”师无渡急喝。

旱魃的目标很明确——直奔裴茗而去！

它速度太快，快到裴茗只来得及横剑格挡。枯爪与剑身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裴茗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更可怕的是，旱魃身上的高温顺着剑身传来，断潮剑竟开始发红变形！

“裴茗！”师无渡就要上前。

“别过来！”裴茗厉喝，“你的虚弱期快到了，不能动用神力！”

他说的没错。

师无渡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神力正在急速流逝，像是漏了底的桶。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而旱魃显然也察觉到了师无渡的虚弱。

它赤红的眼睛一转，竟放弃了裴茗，转而扑向师无渡！

“找死！”

裴茗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但旱魃的速度太快，枯爪已至师无渡胸前！

师无渡勉强结印，水蓝色神力化作一面薄盾，挡在身前。可虚弱期的他，神力不足平时三成，薄盾在旱魃的爪下如纸糊般破碎。

枯爪穿透神力，狠狠抓向师无渡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裴茗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师无渡身前。

嗤！

枯爪穿透了裴茗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被高温蒸发，化作血雾弥漫开来。

旱魃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就要将裴茗撕碎。

可就在这时，裴茗笑了。

他笑得狰狞，笑得疯狂，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抓到你了。”

话音落下，他松开断潮剑，双手死死抓住旱魃的手臂，任由枯爪在肩头搅动，血肉模糊。

然后，他催动了体内所有的神力。

不是攻击，而是……封印！

金色神力如锁链般从他体内涌出，层层叠叠缠上旱魃的身体。旱魃惊恐地挣扎，高温将神力锁链烧得通红，却无法挣脱——裴茗是以自己的血肉为媒介，将神力与旱魃强行绑定！

“师无渡！”裴茗嘶声吼道，“就是现在！”

师无渡明白了。

他强忍着虚弱，双手结出最复杂的水相法印，将体内剩余的所有神力，尽数注入裴茗体内。

水蓝色与金色交融，化作一张巨大的网，将旱魃彻底笼罩。

“封！”

两人齐声怒喝。

光芒炸裂！

旱魃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在光网中寸寸碎裂，化作飞灰。十二具干尸也随之崩塌，散落一地。

石室恢复了平静。

只余满地狼藉，和两个摇摇欲坠的人。

---

裴茗倒下去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最后的印象，是师无渡惊恐的脸，和那双死死抱住他的手。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碰他。

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师无渡坐在床边，正用湿布擦拭他肩头的伤口。那双总是清冷的眼里，此刻盛满了血丝和担忧。

“醒了？”师无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裴茗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师无渡立刻端来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温水入喉，带来一丝生机。裴茗缓了口气，这才发现，他们不在古墓里，而是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

“这是……”

“冀州的一个村子。”师无渡放下水碗，继续处理伤口，“你昏迷了三天。旱魃虽灭，但此地旱情未解，我需要恢复一些神力才能行云布雨，所以暂时在这里落脚。”

裴茗看向自己的肩膀——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用的是干净的棉布，上面渗着淡淡的药香。

“你处理的？”他问。

师无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我的神力还未恢复，只能用凡间的草药。伤口有些深，可能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裴茗不在意地笑笑，“男人身上没几道疤，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武将？”

师无渡没有笑。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许久，才轻声说:

“裴茗，你为什么……要为我挡那一下？”

裴茗怔了怔。

为什么？

当时的情况，他根本没时间思考。

只是看到旱魃扑向师无渡，看到师无渡苍白的脸，看到那双总是清冷的眼里闪过的惊愕——他的身体就自己动了。

“因为，”他缓缓道，“我不能看着你受伤。”

师无渡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你知不知道，那一爪若是再偏三寸，就会刺穿你的心脏？裴茗，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吗？”

裴茗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无渡，你这是在担心我？”

“是！”师无渡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泛起水光，“我担心你！我怕你死！裴茗，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倒下去的那一刻，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太沉重，太直白，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口。

可当他看着裴茗满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当他感受到那逐渐微弱的脉搏，当他以为这个人就要永远离开他时——

他才知道，有些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裴茗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师无渡微颤的手:

“师无渡，你听我说。我为你挡那一下，不是逞英雄，也不是不要命。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受伤的是你，我会比现在痛一千倍，一万倍。”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所以，别自责。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师无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而滚烫。

“裴茗，”他哽咽道，“你真是个疯子。”

“是啊。”裴茗笑着，替他擦掉眼泪，“可你不就喜欢我这个疯子吗？”

师无渡没有否认。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在裴茗未受伤的那侧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裴茗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窗外，夜色深沉，星辰渐亮。

而屋内，两颗心，终于毫无保留地贴在了一起。

---

三日后，师无渡的神力恢复了一些，为冀州降下了一场及时雨。

久旱逢甘霖，百姓欢欣鼓舞，跪地叩拜。而裴茗的伤，也在师无渡的精心照料下，开始愈合。

回天庭的前夜，两人坐在农舍的院子里，看着夜空中渐渐散去的乌云。

“明天就要回去了。”师无渡轻声道，“中元节快到了，招魂的事……”

“我已经让灵文准备好了。”裴茗道，“引魂香、定魄珠、还有你需要的其他法器，都备齐了。只等中元节一到，就可以开始。”

师无渡沉默片刻，忽然问:

“裴茗，如果招魂成功，如果贺玄的魂魄真的回来了，他会不会……恨我？”

裴茗握住他的手:

“师无渡，你要相信，真相不会永远是黑暗的。如果贺玄真的是冤死的，我们要做的，就是还他一个公道。”

师无渡看着他，眼中渐渐燃起坚定的光:

“好。我们一起。”

月色下，两人十指相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天荒地老。

而远处的天际，中元节的阴气，已经开始悄然汇聚。

---

下章预告：中元节至，招魂仪式开始。贺玄的魂魄能否成功召回？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又会不会趁机现身？而裴茗和师无渡的关系，在这一夜之后，又将何去何从？

明光溯水·第十二章：旱魃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