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知道叫什么
岁月如水,缓缓流淌。
三界茶铺的生意愈发红火,成了三界最负盛名的去处。师无渡依旧每日在茶铺里忙碌,只是眉宇间那层薄霜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温和。师青玄长大了,已能独当一面,成了茶铺的二掌柜,整日忙前忙后,翠绿的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干劲。
平安也长大了,成了一只慵懒的虎斑猫,整日趴在柜台上打盹,偶尔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望一眼来往的客人,又继续睡去。
而裴茗,依旧每日来茶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一杯师无渡亲手泡的桂花龙井,看一会儿账本,或是与师无渡对弈一局。
日子平静而温馨,像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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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深夜,明光殿偏殿内烛火摇曳。
师无渡刚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身墨色寝衣,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他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神色恬淡。
裴茗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头发还湿着,”他走到师无渡身后,用布巾轻轻擦拭他湿漉漉的长发,“小心着凉。”
师无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裴茗的动作很轻柔,指尖穿过他柔顺的发丝,一点点擦干水汽。烛火在两人身上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模糊的一团。
许久,裴茗才放下布巾,双手轻轻搭在师无渡肩上。
“师无渡,”他低声唤道。
师无渡抬眸,从窗玻璃的倒影中看向他:“嗯?”
“我们认识……快七年了吧?”裴茗缓缓开口。
师无渡眸光微动:“七年三个月零五天。”
裴茗怔了怔,随即笑了:“记得这么清楚?”
“嗯。”师无渡垂下眼眸,“从将军捉我那日算起,七年三个月零五天。”
裴茗的心轻轻一颤。
他从背后轻轻拥住师无渡,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拂过他耳畔:“这七年……你开心吗?”
师无渡沉默片刻,才道:“开心。”
“有多开心?”
“从未有过的开心。”师无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有茶铺,有青玄,有平安,有……将军。”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裴茗的心软成了一片。
他收紧手臂,将师无渡拥得更紧了些。
“师无渡,”他在他耳边低语,“我也很开心——从未有过的开心。”
师无渡闭上了眼,靠在他怀里。
烛火摇曳,茶香袅袅。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圆满。
可就在这时,裴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被他遗忘了许久,却又隐约觉得不对劲的事。
“师无渡,”他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当年在明光殿偏殿,你骗我说……我们已有肌肤之亲吗?”
师无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声音依旧淡然:“记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忽然想起,”裴茗松开他,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当时我信以为真,还因此……对你负责。”
师无渡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汤,没有说话。
“可后来,”裴茗继续道,“我们真正在一起时,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师无渡抬眸:“什么不对劲?”
“你的生涩。”裴茗缓缓开口,“那种反应……不像是已有经验的人。”
师无渡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茶汤荡起涟漪。
“将军多虑了。”他别过脸,声音有些发紧,“不过是……时间太久,忘了而已。”
“忘了?”裴茗挑眉,“师无渡,你告诉我——那夜,我们真的……有过肌肤之亲吗?”
这个问题,他问了七年。
七年前,师无渡用谎言将他绑在身边,他信了。七年间,他无数次想确认,却又不敢——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怕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可今夜,他必须问清楚。
因为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师无渡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紫蓝瞳孔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挣扎,犹豫,还有一丝……深深的歉疚。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裴茗的心狠狠一沉。
虽然他早有猜测,可亲耳听见答案,依旧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师无渡点头,垂下的长睫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那抹红痕……”
“是我幻化的。”师无渡低声道,“为了脱身,为了……让将军留下我。”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裴茗心里。
裴茗闭上了眼。
七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师无渡颈侧那抹浅红的痕迹,他眼中刻意显露的屈辱,还有那句“昨夜……是将军先动的”。
原来,都是假的。
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将他困了七年。
“为什么?”裴茗睁开眼,看向师无渡,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为什么要骗我?”
师无渡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烛火在那双紫蓝瞳孔里跳跃,照亮了里面那片深不见底的歉疚和……坦然。
“因为当时,”他缓缓开口,“我没有别的选择。”
裴茗沉默。
是啊,当时师无渡被囚在明光殿,弟弟还在人间,生死未卜。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裴茗留下他,保护他,甚至……接回青玄。
谎言,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方式。
“可后来呢?”裴茗问,“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你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师无渡沉默。
许久,他才低声道:“因为……不敢。”
“不敢?”
“不敢告诉将军,那一切都是假的。”师无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不敢让将军知道,我这样卑劣,用谎言将你绑在身边。不敢……失去将军的信任,和……爱。”
他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裴茗心上。
裴茗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歉疚和不安的眼睛,忽然明白——这只猫,不是故意要骗他,只是……太怕失去了。
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怕失去裴茗的庇护,更怕……失去这份,他从未敢奢望的爱。
“师无渡,”裴茗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件事,离开你吗?”
师无渡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裴茗一字一顿,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会。”
师无渡怔住了。
“无论那夜是真是假,无论当初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裴茗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这七年来,你对我的心意,是真的。你对我的好,是真的。你为我做的一切——寒渊取药,茶铺开张,还有……这七年来的陪伴和温柔,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就够了。”
师无渡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将军……”他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师无渡,”裴茗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我不在乎那夜是真是假。我在乎的,是这七年——是真真切切,与你相守的这七年。”
他握住师无渡的手,掌心温热,紧紧包裹着那冰凉的手指。
“所以,不必歉疚,不必不安。”裴茗一字一顿,“因为我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是真的。”
师无渡闭上了眼。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裴茗的指尖。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紫蓝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化作一片澄澈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将军,”他低声道,“对不起。”
“不必说对不起。”裴茗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用这样的方式,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虽然方法不太对,但结果……我很满意。”
师无渡也笑了,那笑容里还带着泪,却真实得动人。
“将军不怪我?”
“不怪。”裴茗认真道,“反而觉得……你很聪明。”
师无渡怔了怔:“聪明?”
“嗯。”裴茗点头,“知道用最快的方式,抓住最想要的东西——虽然手段不太光彩,但……有效。”
他说得一本正经,师无渡却听出了里面的调侃。
他的脸瞬间红了。
“将军……”他想反驳,却被裴茗打断了。
“师无渡,”裴茗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从今往后,不必再骗我了。无论什么事,无论好坏,都告诉我——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师无渡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温柔和期待的眼睛,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释然,是感动,还是……深深的爱?
或许,都有。
“好,”他轻轻点头,“我答应将军。”
裴茗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像阳光破开云层。
他将师无渡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要将他融入骨血。
“师无渡,”他在他耳边低语,“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再无谎言。”
师无渡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模糊的一团,像是再也分不开。
窗外,月色皎洁。
星辰如海,静静注视着这世间一切温柔。
而这份温柔,终于……再无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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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三界茶铺。
师青玄抱着账本走上三楼,看见哥哥和裴将军坐在窗边喝茶,气氛温馨,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笑。
“哥哥,”他走过去,将账本放在桌上,“这个月的账目,我核对完了。”
师无渡接过账本,翻看几页,点头:“做得不错。”
师青玄眼睛一亮:“那……我能要奖励吗?”
“想要什么?”师无渡问。
师青玄眨眨眼,看看哥哥,又看看裴茗,忽然狡黠一笑:“想要……听故事。”
“故事?”师无渡挑眉,“什么故事?”
“哥哥和裴将军的故事。”师青玄很认真,“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还有……当年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师无渡怔了怔,看向裴茗。
裴茗笑了,伸手揉了揉师青玄的脑袋:“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因为我觉得,”师青玄翠绿的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和裴将军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师无渡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确实……很精彩。”
他顿了顿,看向裴茗,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不过有些事,”他轻声道,“还是……让它成为秘密吧。”
师青玄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裴茗却笑了,对师无渡说:“告诉他吧。有些秘密……也该解开了。”
师无渡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裴茗点头,眼中满是温柔和鼓励。
师无渡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他从七年前的那个雨夜讲起——裴茗如何闯入他的茶楼,如何识破他的伪装,如何将他带回天界,他又如何……用谎言将裴茗绑在身边。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隐瞒,没有美化。
师青玄听得睁大了眼睛,翠绿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所以……”他喃喃道,“哥哥当年……骗了裴将军?”
师无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嗯。”
师青玄看向裴茗,小心翼翼地问:“那裴将军……不生气吗?”
裴茗笑了:“起初是有些生气。但后来想想……若不是那个谎言,我或许不会留下你哥哥,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一切。”
他顿了顿,看向师无渡,眼中满是温柔:“所以,反而要谢谢那个谎言。”
师无渡别过脸,耳尖微红。
师青玄看着两人,翠绿的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他说,“这就是缘分——哪怕始于谎言,也能开出最美的花。”
他说得很天真,却一语中的。
裴茗和师无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温柔的笑意。
是啊,缘分。
无论始于什么,只要真心相待,只要彼此珍惜,便能……开出最美的花。
窗外,阳光正好。
茶香袅袅,岁月静好。
而那个始于谎言的开始,终于……结出了最真实的果实。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