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黑猫藏踪
明光殿里,师无渡很少化猫。
与活泼好动、偏爱猫形的师青玄不同,师无渡更习惯人形——黑袍如夜,墨发如瀑,清俊的容颜总凝着一层薄霜,举手投足间透着从容与疏离。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他才会化为原形。
而其中最常见的一种情况,就是被裴茗惹恼时。
裴茗对此心知肚明。
这只猫——或者说这个人——平日里冷静自持,情绪极少外露。可若是真被惹到了,他不会争吵,不会冷战,只会……化为黑猫,找个角落一躲,让裴茗找不着。
起初裴茗觉得有趣。
他会满明光殿地找,从偏殿找到正殿,从书房找到庭院,一边找一边唤:“师无渡?师老板?你在哪儿?”
黑猫师无渡自然不会回应。
他往往躲在某个隐蔽的角落——书架顶层、梁柱后面、甚至……屋檐下的阴影里。一身漆黑的毛发让他完美融入黑暗,那双浅紫渐蓝的瞳孔在昏暗中幽幽发亮,静静看着裴茗焦急地寻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像是在说:让你惹我。
裴茗找了半天找不着,便会叹气投降:“我错了,我错了,出来吧。”
这时,师无渡才会慢悠悠地从藏身处走出来,重新化为人形,黑袍垂落,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将军何事?”他会淡淡地问。
裴茗哭笑不得,只能上前认错,哄他消气。
次数多了,裴茗也摸索出规律——师无渡化为黑猫躲藏,往往是因为他说了某些过分的话,或开了某些过火的玩笑。比如调侃他“生小猫崽”,比如当众与他太过亲密,比如……提及他不愿回忆的过去。
这只猫,看似冷漠坚强,实则敏感得很。
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有些痛楚,依旧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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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三界茶铺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位人族富商带着儿子来喝茶,那孩子约莫七八岁,顽皮好动,在茶铺里跑来跑去,不小心撞翻了师无渡刚泡好的一壶茶。
茶壶摔在地上,碎裂成片,滚烫的茶汤溅了师无渡一身。
孩子吓坏了,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师无渡。
富商连忙道歉:“师老板,实在对不住!小儿顽劣,我这就赔……”
“不必。”师无渡淡淡道,转身去了后堂。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出来,面色平静,继续招呼客人。可裴茗看出,他那双紫蓝瞳孔深处,凝着一层薄冰。
那是……不悦的征兆。
晚膳时分,回到明光殿,裴茗想逗他开心。
“师无渡,”他凑过去,在师无渡耳边低语,“今日那孩子,倒是让我想起……你小时候的模样。”
师无渡抬眸看他,眼中毫无波澜。
“我小时候,”他缓缓开口,“不会在茶铺里乱跑。”
“我知道,”裴茗笑了,“你小时候……只会躲在角落里,用那双漂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可师无渡的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内室。
裴茗怔了怔,连忙跟过去。
可内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窗扉半开,夜风吹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裴茗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身,开始在明光殿里寻找。
偏殿、正殿、书房、庭院……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可哪里都没有师无渡的身影。
连气息都消失了——师无渡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裴茗站在庭院中央,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他又说错话了。
那些关于“小时候”的话,触到了师无渡心底最深的痛——那段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童年,那段……失去父母、独自带着弟弟逃亡的岁月。
他该知道的。
他该知道,有些玩笑不能开,有些往事……不能提。
“师无渡……”裴茗低声唤道,声音在夜风中很快消散。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和偶尔掠过的夜鸟啼叫。
裴茗叹了口气,重新开始寻找。
这一次,他找得更仔细——书架后面,梁柱上面,屋檐之下……甚至,连后院那棵老树的树洞里都看了。
依旧没有。
师无渡像是凭空消失了。
裴茗的心越来越沉。
他知道,师无渡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气他不懂分寸,气他……揭了旧伤。
“师无渡,”裴茗站在庭院中央,望着夜空,声音有些哑,“我错了。你出来,好不好?”
夜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许久,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裴茗猛地转身,循声望去——声音来自偏殿屋顶。
他纵身跃上屋顶,月光下,一只黑猫静静蹲在屋脊上,一身漆黑的毛发几乎融于夜色,唯有那双浅紫渐蓝的瞳孔,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师无渡。”裴茗松了口气,轻声唤道。
黑猫看了他一眼,转身跳下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裴茗连忙追上去。
可黑猫的速度极快,又熟悉明光殿的每一处角落,裴茗追了半天,又跟丢了。
他停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庭院,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这只猫……真会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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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裴茗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茶铺。
师青玄看见他,翠绿的眼睛眨了眨,好奇地问:“裴将军,你昨晚没睡好?”
裴茗苦笑:“找你哥哥。”
“哥哥?”师青玄怔了怔,“哥哥不是在茶铺吗?”
裴茗一愣:“他在茶铺?”
“对啊,”师青玄点头,“哥哥一早就来了,在楼上查账呢。”
裴茗快步走上三楼。
茶室里,师无渡果然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账本,面色平静,仿佛昨夜那场“躲猫猫”从未发生过。
“师无渡。”裴茗走到他对面坐下。
师无渡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将军何事?”
“昨夜……”裴茗顿了顿,“你去哪儿了?”
“屋顶。”师无渡答得简洁。
“后来呢?”
“后来累了,就回来了。”师无渡垂下眼眸,继续看账本,“将军找我有事?”
裴茗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只猫,明明躲了他一夜,害他找得焦头烂额,现在却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师无渡,”裴茗缓缓开口,“昨夜……是我说错话了。”
师无渡翻账本的手顿了顿,但没有抬头。
“我不该提你小时候的事,”裴茗继续道,“更不该……拿那种事开玩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道歉。”
师无渡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将军不必道歉。是我……太过敏感了。”
“不是敏感,”裴茗摇头,“是我太过分。明知道那些事是你心底的痛,还……”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师无渡放在账本上的手。
“师无渡,”裴茗看着他,一字一顿,“以后我不会再提那些事了。我保证。”
师无渡抬眸,那双紫蓝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才低声道:“将军……当真?”
“当真。”裴茗点头,“以我裴茗之名,以我千年修为,以此心此情——我保证。”
誓言很重,重得让人心安。
师无渡轻轻抽回手,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其实……将军不必如此。”
“我想如此。”裴茗认真道,“因为我在乎你——在乎你的感受,在乎你的过去,也在乎……你心底那些还未愈合的伤。”
师无渡沉默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紫蓝瞳孔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许久,那片幽暗才缓缓散去,化作一丝极淡的柔和。
“将军,”他低声道,“昨夜……我也有错。”
裴茗挑眉:“何错之有?”
“不该躲你。”师无渡缓缓开口,“不该……让你找一夜。”
“那你为何躲?”裴茗问。
师无渡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那些……被揭开的伤口。”师无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将军说得对,我小时候……只会躲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所有人。因为我不知道,谁是善,谁是恶,谁……会伤害我,谁会保护我。”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裴茗:“后来我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将那些伤口深埋心底。可将军一提,那些伤口便又裂开了——疼得我……只想躲起来。”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进裴茗心里。
裴茗的心狠狠一揪。
“师无渡,”他缓缓开口,“以后……不必再躲了。”
师无渡抬眸。
“因为我会找到你,”裴茗一字一顿,“无论你躲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找到你。”
他的目光很坚定,坚定得不容置疑。
师无渡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低声道:“将军……当真能找到?”
“当真。”裴茗笑了,“因为我是裴茗——这世上,还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这话说得狂妄,师无渡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地存在过。
“好,”他说,“那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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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裴茗送给了师无渡一件礼物。
那是一枚颈圈——不是给猫戴的,而是给人戴的。通体墨黑,以天蚕丝织就,柔软坚韧,表面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正中嵌着一枚紫晶石,与师无渡的眼睛颜色相仿。
“这是……”师无渡看着那枚颈圈,眉头微蹙。
“送你的。”裴茗将颈圈戴在他颈上,动作轻柔,“别误会,这不是束缚,而是……承诺。”
师无渡抬眸看他。
“承诺我会找到你,”裴茗缓缓开口,“无论你在哪里。”
师无渡沉默。
许久,他才低声道:“将军……这是何意?”
“意思是,”裴茗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以后你若再躲我,我便用这个……找到你。”
师无渡的耳尖瞬间红了。
但他没有拒绝。
那枚颈圈很轻,戴在颈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墨黑的颜色与他黑袍相配,紫晶石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衬得那双紫蓝瞳孔愈发深邃。
师青玄看见后,翠绿的眼睛亮了亮:“哥哥,这个好看!”
师无渡别过脸,没有说话。
裴茗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只猫……再也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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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裴茗果然又将师无渡惹恼了。
这次是因为一桩小事——裴茗在茶铺里,当着几位客人的面,吻了师无渡的额头。
师无渡当场冷了脸,转身就走。
回到明光殿,他果然又化了黑猫,躲了起来。
裴茗不急不躁,关上偏殿的门窗,将屋内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不透。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裴茗站在黑暗中,轻声唤道:“渡儿。”
这是他极少用的称呼——只有两人最亲密时,他才会这样唤他。
颈圈上的紫晶石,应声亮起。
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照亮了床榻——那里,一只黑猫正蜷在锦被上,一双紫蓝瞳孔在光芒中惊讶地睁大。
裴茗笑了,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它。
“找到了。”他轻声说。
黑猫师无渡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要跳下床。
可裴茗又唤了一声:“渡儿。”
颈圈再次亮起,光芒照亮了黑猫的身影。
师无渡停住了。
他站在床上,仰头看着裴茗,那双紫蓝瞳孔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惊讶,羞恼,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裴茗伸手,轻轻将他抱进怀里。
“师无渡,”他在他耳边低语,“我说过,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
黑猫在他怀里僵了僵,许久,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轻轻“喵”了一声,声音细软,像是在认输。
裴茗笑了,低头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生气了?”他问。
黑猫别过脸,没有回应。
但裴茗知道,他消气了。
因为那只总是冰凉的爪子,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很轻,很柔。
像是在说:原谅你了。
窗外,月色皎洁。
而偏殿内,一人一猫相拥而眠,颈圈上的紫晶石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永不熄灭的星辰。
从那以后,师无渡再也没躲过裴茗。
因为他知道,躲也没用——裴茗总会找到他。
用那枚颈圈,用那声“渡儿”,用那份……永不放弃的执着。
而他,也渐渐不再需要躲了。
因为有些伤口,在温柔的陪伴下,终于开始愈合。
有些恐惧,在坚定的守护下,终于开始消散。
有些爱,在漫长的时光里,终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