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渡猫录·茶香暗浮

第六章 茶香暗浮

晨光再次洒满明光殿时，偏殿内已是一片热闹。

白猫师青玄一夜好眠，此刻精力充沛，正满屋子乱窜。它先是跳上书案，用爪子拨弄笔架上悬挂的毛笔，又将砚台推得歪歪斜斜。见师无渡还闭目躺着，便蹑手蹑脚凑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哥哥的脸。

“别闹。”师无渡闭着眼，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白猫不依不饶，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他下巴。湿润的触感让师无渡终于睁开眼，浅紫渐蓝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朦胧的光。

他坐起身，黑袍滑落肩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白猫立刻跳进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饿了吗？”师无渡揉了揉它的脑袋。

白猫“喵”了一声，翠绿的眼睛亮晶晶的。

师无渡起身，抱着白猫走出内室。偏殿外间，桌上已摆好了早膳——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剔去鱼刺的鲜嫩鱼肉。

裴茗不在。

师无渡在桌边坐下，将白猫放在身旁的椅子上。白猫立刻凑到鱼碟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极认真，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师无渡没有动筷，只是静静看着。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照亮了白猫雪白的毛发。那身毛色纯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唯有那双翠绿的眼睛，像是两颗嵌在雪地里的翡翠。

“慢点吃。”他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白猫的背脊。

白猫转头“喵”了一声，又继续埋头苦吃。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师无渡抬眸，见裴茗端着托盘走进来。今日他换了一身青灰色常服，腰间系着墨色腰带，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早。”裴茗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一壶刚沏好的茶，还有两只空杯。

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是桂花龙井。

师无渡眸光微动。

“尝尝。”裴茗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斟了两杯，“我让人从瑶池边新采的龙井，配了月宫的桂花，虽不及你茶楼的，但也不算差。”

茶汤澄黄清澈，热气中桂花香与茶香交织，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润。

师无渡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茶汤温润，入口先是龙井的清苦，随即桂花的甜香漫开，最后回甘悠长。确实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如何？”裴茗问。

“尚可。”师无渡淡淡道。

裴茗笑了:“师老板要求真高。”

他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品着。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将军昨夜没睡好？”师无渡问。

裴茗挑眉:“何以见得？”

“眼神。”师无渡放下茶杯，“将军眼中，有倦色。”

裴茗怔了怔，随即失笑:“倒是敏锐。”

他看向正在吃鱼的白猫:“你这弟弟，昨夜可安分？”

“安分。”师无渡伸手，轻轻抚摸着白猫的背脊，“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裴茗点头，“我还担心它不适应天界。”

白猫似乎听到在说自己，抬起头，“喵”了一声，翠绿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裴茗。

裴茗俯身，伸出手指:“过来。”

白猫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椅子，走到裴茗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倒是亲人。”裴茗笑道，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白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眯起了眼睛。

师无渡静静看着这一幕。

晨光中，裴茗俯身逗猫，青灰色的衣袍垂落，墨色腰带松松系着，整个人慵懒又随性。白猫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翠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这一幕，竟意外地和谐。

“将军也喜欢猫？”师无渡忽然问。

裴茗直起身，重新坐回椅中:“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有趣。”

他顿了顿，看向师无渡:“你呢？自己就是猫，还养猫？”

这话带着三分调侃，师无渡却不恼。

“青玄不一样。”他轻声道，“他是我弟弟。”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裴茗心头一动。

他看着师无渡——黑袍如夜，面色苍白，那双紫蓝瞳孔此刻低垂着，落在白猫身上，目光柔和得几乎不似他本人。

这只猫，嘴上说着“柔弱即是原罪”，骨子里却比谁都重情。

“师无渡。”裴茗忽然开口。

师无渡抬眸。

晨光正好，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片幽深的紫蓝。那双眼睛太过好看，也太过复杂，像是藏了一整个星空的秘密。

“你可曾后悔过？”裴茗问。

“后悔什么？”

“后悔……伪装成Alpha，在人界经营那些产业。后悔活得这般累。”

师无渡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后悔过。”

裴茗眸光微凝。

“后悔过许多次。”师无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后悔没能在父母遇难时更强一些，后悔没能在青玄需要时陪在他身边，后悔……活得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裴茗:“但若重来一次，我仍会做同样的选择。”

“为何？”

“因为别无选择。”师无渡淡淡道，“这世间从不会给弱者选择的机会。”

他伸手，将白猫重新抱回怀里。白猫温顺地蜷着，翠绿的眼睛望着哥哥，仿佛能听懂他的话。

裴茗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征战千年，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悲欢。那些妖魔鬼怪，那些神仙凡人，大多活得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像师无渡这样——清醒地痛苦，清醒地挣扎，清醒地选择一条最难的路——太少见了。

“喝茶吧。”他最终只是说，重新斟了杯茶，推到师无渡面前。

茶香袅袅，桂花甜香混着龙井清苦，在晨光中缓缓弥漫。

师无渡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即喝。他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看着热气升腾，看着茶叶在杯中沉浮。

“将军。”他忽然开口，“天界……有桂花龙井吗？”

裴茗一怔:“自然有。月宫的桂花，瑶池的龙井，都是天界特产。”

“那为何……”师无渡抬眸，“将军那日在我茶楼，喝的茶里，没有桂花的甜香？”

裴茗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那日在澄心茶楼，师无渡为他斟的那杯茶——确实是普通的龙井，清苦回甘，却没有桂花香。

“因为我从不喝桂花龙井。”师无渡缓缓道，“那日为你斟的，是我平日自己喝的茶。”

“为何不喝？”裴茗不解，“你既喜欢……”

“喜欢，不代表一定要拥有。”师无渡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有些东西，越是喜欢，越要保持距离。否则……会上瘾。”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杯中茶汤上，那双紫蓝瞳孔幽深如夜，看不清情绪。

裴茗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茶楼，师无渡独自饮茶的模样——黑袍临窗，茶香袅袅，那双眼睛望着窗外，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原来他喝的不是桂花龙井。

原来他喜欢的味道，他从不轻易触碰。

“师无渡。”裴茗开口，声音有些哑。

师无渡抬眸。

四目相对，晨光在彼此眼中跳跃。

“从今日起，”裴茗一字一顿，“明光殿里，会常备桂花龙井。”

师无渡眸光微动。

“你喜欢，便喝。”裴茗继续道，“不必克制，不必保持距离。若真上了瘾……”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供得起。”

这话说得轻佻，却又认真。

师无渡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低声道:“将军……这是何必？”

“不为何。”裴茗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只是觉得，你活得太累。至少在这里，在我面前……可以轻松些。”

他看向师无渡怀中的白猫:“就当是为了它。你整日紧绷着，它也会不安。”

白猫适时地“喵”了一声，翠绿的眼睛望着哥哥，满是依赖。

师无渡沉默。

晨光一寸寸移动，从桌面移到地面，又缓缓爬上墙壁。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桂花甜香混着龙井清苦，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许久，师无渡终于端起茶杯。

他垂眸，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然后，他轻轻啜了一口。

茶汤温润，桂花甜香在舌尖漫开，与龙井的清苦交织，最后化作悠长的回甘。

是那个味道。

他熟悉的，喜欢的，却从不轻易触碰的味道。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

再睁开时，那双紫蓝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

“好茶。”他说，声音很轻。

裴茗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斟了杯茶，推到师无渡面前。

晨光正好，茶香袅袅。

白猫在师无渡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云海翻涌，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在这一天，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