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猫入殿
三日后,黄昏。
天界的黄昏来得比人间慢(这个天因为我想让他晚,所以晚的),云海被斜阳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师无渡立在明光殿偏殿的廊下,一身黑袍几乎融于暮色,只有那双浅紫渐蓝的瞳眸,在余光中泛着幽微的光。
他等了一整天。
从晨光初露等到暮色四合,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廊外偶尔有仙侍经过,见他独自伫立,皆低头快步走过,不敢多看一眼。
裴茗说,今日会带青玄来。
说这话时,裴茗站在他面前,一身银甲未卸,神色是少有的认真:“我已派人去人间接你弟弟,最迟今日黄昏,便能到天界。”
师无渡当时只点了点头,未多言。
但此刻,他等在这里,从清晨到黄昏,一步未离。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裴茗的步调。师无渡抬眸望去,廊道尽头,月白的身影转出,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裴茗走近了。
师无渡看清了他怀中之物——一团雪白的毛球,蜷在裴茗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极罕见的翠绿色,像两枚浸在清泉里的翡翠,在暮光中亮得惊人。
“哥……哥哥?”
那团白毛球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软软的猫叫,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师无渡的指尖在袖中骤然收紧。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缓缓走上前,停在裴茗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青玄。”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猫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翠绿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猛地一亮。它从裴茗臂弯里挣出来,轻巧地跃到地上,几步蹿到师无渡脚边,仰起脑袋,又唤了一声:“哥哥!”(当然,别人听见的是喵喵)
这一次,声音里满是雀跃和依赖。
师无渡垂下眼眸。
暮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触碰,却又停住。
白猫却主动凑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小猫特有的奶香。
师无渡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收拢手指,将那只小小的白猫抱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捧着一捧易碎的雪。
“青玄。”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白猫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裴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师无渡抱着那只白猫,黑袍的袖子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暮光从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弧度,那双总是冰封的紫蓝瞳孔,此刻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柔光。
这是裴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师无渡。
不是那个在茶楼顶层从容饮茶的茶商,不是那个用魅惑术拒人千里的猫妖,也不是那个在偏殿里隐忍克制的囚徒。
只是一个……抱着弟弟的兄长。
简单,纯粹,甚至有些脆弱。
“它很乖。”裴茗开口,打破了沉默,“路上不吵不闹,只是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
师无渡抬眸看他。
暮光中,那双紫蓝瞳孔幽深如潭,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
“多谢将军。”他说,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不必。”裴茗笑了笑,“既答应了你,我自会做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师无渡怀里的白猫上:“它叫什么名字?你之前只说叫青玄,但总该有个小名?”
师无渡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猫。
白猫正仰着脑袋,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尾巴轻轻摇晃。
“就叫青玄。”师无渡轻声说,“他喜欢这个名字。”
裴茗挑眉:“倒是省事。”
他转身,朝偏殿内走去:“进来吧,外头风大。”
师无渡抱着白猫,跟在裴茗身后步入偏殿。殿内已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的寒意。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热茶。
“坐。”裴茗在桌边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
师无渡抱着白猫在对面坐下。白猫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似乎想跳下去,又舍不得离开哥哥的怀抱。
“让它自己玩吧。”裴茗道,“你这般抱着,它也不舒服。”
师无渡迟疑片刻,还是将白猫轻轻放在地上。
白猫落地后,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翠绿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它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鼻子耸动着,似乎在嗅闻陌生的气息。然后,它忽然转向裴茗,一步步靠近。
裴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只小猫。
白猫走到他脚边,仰起脑袋,翠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片刻后,它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裴茗的靴尖。
“它在做什么?”裴茗问。
“认人。”师无渡淡淡道,“青玄虽然年幼,但很聪明。他在记你的气息。”
裴茗笑了,俯身伸出手:“过来。”
白猫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上前,用脑袋蹭了蹭裴茗的掌心。
“倒是亲人。”裴茗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比某些人好相处多了。”
这话意有所指,师无渡却装作没听见,只低头喝茶。
白猫在裴茗脚边蹭了一会儿,又转身跑回师无渡身边,轻轻一跃,重新跳进他怀里。
“黏人精。”裴茗笑道。
师无渡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抚摸着白猫柔软的背毛。白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翠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暮色渐深,窗外云海褪去了橘红,染上深紫与靛蓝。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将军。”师无渡忽然开口,“青玄的住处……”
“与你同住。”裴茗打断他,“这偏殿虽不算大,但多只猫还是绰绰有余。”
师无渡抬眸看他:“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裴茗挑眉,“明光殿里,我就是规矩。”
这话说得霸道,师无渡却无法反驳。
他沉默片刻,道:“那便多谢将军了。”
“不必总说谢。”裴茗摆摆手,“既留你们在此,自然要安置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猫身上:“它平日吃什么?可需要特别准备?”
师无渡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猫,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青玄不挑食,寻常鱼肉即可。只是……他喜欢绿色。”
“绿色?”裴茗不解。
“嗯。”师无渡轻轻抚摸着白猫的背毛,“绿色的玩具,绿色的垫子,绿色的碗……看到绿色的东西,他会高兴。”
裴茗笑了:“倒是个有偏好的猫。”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明日我让人送些绿色的东西来。碗碟、垫子、玩具……你们还需要什么,一并说了。”
师无渡沉默。
许久,他才低声道:“将军……为何对我们这么好?”
这话问得突然。
裴茗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师无渡,看着那双在烛光中幽深如夜的紫蓝瞳孔,忽然笑了。
“师无渡,”他说,“你觉得我是在对你好?”
师无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茗,等待着下文。
“我不是在对你好。”裴茗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我只是在……履行责任。”
“责任?”师无渡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对。”裴茗坦然道,“那夜的事,无论我记得与否,既然发生了,我便该负责。将你弟弟接来,给你们安置,都是责任的一部分。”
他说得坦荡,师无渡却听得心头一紧。
“所以将军做这些,”他缓缓开口,“都只是因为……责任?”
裴茗看着他,烛火在眼中跳跃。
“不然呢?”他反问,“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师无渡垂下眼眸。
怀中的白猫似乎察觉到哥哥情绪的变化,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殿内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遥远的更漏声。天界的夜,比人间更静,也更漫长。
许久,师无渡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抱着白猫起身,黑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今日劳烦将军了。”他说,“若无其他事,我先带青玄歇息了。”
裴茗点头:“去吧。”
师无渡转身,抱着白猫走向内室。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步,侧首看向裴茗。
暮色已深,烛火摇曳,裴茗坐在桌边,独自斟茶。月白的衣袍在暖黄光晕中显得格外清冷,仿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将军。”师无渡忽然开口。
裴茗抬眸。
四目相对,烛火在彼此眼中跳跃。
“那夜的事……”师无渡的声音很轻,“将军不必太放在心上。”
说罢,他转身步入内室,门扉轻轻合上。
裴茗独自坐在桌边,许久未动。
他端起茶杯,茶已凉透,入口苦涩。但他还是一口饮尽,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回桌上。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
窗外,夜色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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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
师无渡将白猫轻轻放在床榻上。
白猫在柔软的锦被上打了个滚,翠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青玄。”师无渡坐在床边,轻声唤它。
白猫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师无渡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指尖触到那温暖的体温,心头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要陪哥哥待在这种地方。”
白猫“喵”了一声,似乎在说“不委屈”。
师无渡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过。
他躺下,将白猫抱进怀里。小猫温热的身体贴着他,呼吸均匀,带着奶香的气息。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师无渡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裴茗那张脸——月白锦袍,烛光摇曳,独自斟茶的模样。
责任。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怀中的白猫抱得更紧了些。
白猫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喵”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湿润,温热。
师无渡睁开眼,在黑暗中望着帐顶。
月光缓缓移动,从地面移到墙面,又从墙面移到帐顶。
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