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水冰冷刺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
师无渡走出档案馆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五点四十一分。本该是回家吃晚饭的时间,但今天他没有直接往老宅走。
那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已经在街对面站了二十分钟。
师无渡拐进小巷,脚步不紧不慢。公文包里装着今天整理的卷宗,很轻,却让他觉得沉重。自从调任文职,他以为自己可以远离那些黑暗,但现在看来,黑暗从未真正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陌生号码。他接起,没有说话。
“师警官。”变声处理过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你的小搭档在我们手上。想救他,今晚十点,城南化工厂。一个人来。”
“慕情在哪里?”
电话挂断了。师无渡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即报警,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对方敢这么直接,必然有恃无恐。
走出巷口时,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他身边。车门打开,裴茗的声音传来:
“上车!快!”
师无渡几乎没有思考就钻进了副驾驶。车子冲出去的瞬间,他看见后视镜里,那辆灰色面包车已经启动。
“你怎么知道...”师无渡系上安全带。
裴茗紧握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雨幕:“我一直在附近。从你下班就有人跟着你。”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疾驰。裴茗对路况熟悉得惊人,连续几个急转弯,试图甩开追踪。但面包车像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不放。
“他们抓了慕情。”师无渡终于说出口,声音有些发涩,“要我一个人去换。”
“不行。”裴茗的声音斩钉截铁,“那是陷阱。”
“可慕情他...”
“你去也是送死!”裴茗的语气里带着师无渡从未听过的焦急,“听我的,先甩掉他们,再想办法。”
车子驶上高架桥。雨更大了,雨刷疯狂摆动也扫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后视镜里,面包车的车灯越来越近。
突然,剧烈的撞击从车尾传来。师无渡的身体猛地前倾,安全带勒进皮肉。
“坐稳!”裴茗猛打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
但面包车又撞了上来,这次是侧面。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子失控地撞向护栏。
“裴茗——”
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师无渡看见挡风玻璃像蛛网般碎裂,看见裴茗扑过来护在他身前,看见车外的路灯在旋转,然后是一切都在下坠。
世界在巨响中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师无渡恢复了意识。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痛。他动了动手指,触到温热黏稠的液体——是血。
“裴...”他想说话,喉咙里涌上腥甜。
身侧传来微弱的声音:“无渡...”
师无渡艰难地转头。裴茗被压在变形的驾驶座里,脸上全是血,却还在努力对他笑。
“别怕...”裴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消散在雨里,“我...没事...”
可是血正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暗红色的,不断往外涌。他试图吞咽,却呛得咳嗽起来,血沫喷溅。
师无渡想要起身,但左腿传来剧痛——可能骨折了。他只能艰难地挪动身体,靠近裴茗。
“别说话...保存体力...”师无渡的声音在发抖,“救护车马上就来...”
裴茗轻轻摇头,抬起手想擦师无渡脸上的血。可他忘了自己手上也全是血,这一抹,反而让师无渡的脸更花了。
“对...不起...”裴茗的声音越来越轻,“把你...弄脏了...”
“没有...你很好...”师无渡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冬天的石头,“你坚持住,听到没有?坚持住!”
远处传来警笛声。师无渡想大声呼救,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裴茗的眼睛渐渐失焦,但他还在努力看着师无渡:“别...自责...不是...你的错...”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师无渡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你保存体力...救护车来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车灯划破雨夜。但裴茗的眼睛,已经在慢慢闭上。
“裴茗?裴茗!”师无渡摇晃着他的肩膀,“看着我!睁开眼睛!”
那只冰凉的手,在师无渡掌心轻轻动了动,最后一次。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消散在雨里。
救护人员冲过来时,师无渡还死死握着那只手。他们费力地撬开变形的车门,把两人抬上担架。
“这个还有脉搏!”有人喊。
“这个...”另一个声音顿了顿,“没有生命体征了。”
师无渡躺在担架上,看着急救人员对裴茗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到医院时,他被直接送进急救室。医生检查了他的伤势:左腿骨折,三根肋骨断裂,轻微脑震荡,多处挫伤。
但师无渡完全感觉不到痛。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对不起...”
老张赶到医院时,师无渡已经接受了初步治疗。看见老张,师无渡第一句话是:
“裴茗呢?”
老张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送到医院前...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开师无渡的胸腔。他感到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我要见他。”
“你现在不能...”
“我要见他!”师无渡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最终,老张推着轮椅带他去了太平间。白色的布单下,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师无渡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一角。
裴茗的脸很干净,已经有人替他擦去了血迹。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对他说“回家吃饭”。
师无渡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曾经为他做饭、为他泡茶、为他披上外套的手,现在只剩下寒意。
“对不起...”他轻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老张站在门口,不忍再看。窗外,雨还在下,仿佛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冲刷干净。
深夜,师无渡独自坐在病房里。身上的伤痛远不及心里的空洞。他想起早晨出门时,裴茗还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把伞:“今天有雨,带上。”
那么平常的一句话,却成了最后一句。
手机震动,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师无渡接起,没有说话。
“痛吗?”那个变声后的声音问,“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感觉?”
师无渡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这只是开始。”对方笑了,“接下来,是你的弟弟,你的朋友,所有你在乎的人...‘茉莉’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电话挂断了。师无渡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停了,但乌云依然密布。就像他的人生,从此只剩下漫长的黑夜。
老张推门进来时,看见师无渡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得吓人。
“现场调查有进展。”老张轻声说,“面包车司机当场死亡,身份确认了,是‘茉莉’的核心成员。”
师无渡没有反应。
“慕情那边...我们派人去了边境,但他三天前就失踪了。”老张顿了顿,“对方可能说的是真的。”
师无渡终于动了动,抬起头。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我要归队。”
“你的伤...”
“我说,我要归队。”师无渡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从现在起,我不再是档案馆的资料员。我是缉毒警师无渡。”
老张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决绝——那是多年前,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冲锋的师无渡才会有的眼神。
“好。”老张点头,“我去安排。”
护士进来时,师无渡正在拆腿上的石膏。
“你干什么?”护士惊呼。
“我要出院。”
“你的伤至少要养一个月...”
“等不了。”师无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心悸的力量,“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却照不进师无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决心和燃烧的仇恨。
裴茗不在了,那个会为他温酒、等他回家的人不在了。
但“茉莉”还在。那些夺走他最重要的人,还在逍遥法外。
师无渡站在窗前,看着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这个曾经让他感到温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复仇之路。
而他,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