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气,北疆万里冰封。
裴茗踏进水神殿时,师无渡正对着一卷来自北地的祈愿符沉思。那些符纸不再是金灿灿的颜色,而是泛着冰雪的微蓝——北疆的商人们终于不再执着于暴雪天赶路运货,转而祈求雪势平缓,莫要冻死人畜。
“水师兄今日气色不错。”裴茗朗声笑道,解下沾满雪花的银白披风,露出里面朱红色的戎装,在这清冷的水神殿中显得格外扎眼。
师无渡抬眼看他:“你从北疆来?那边的雪下得如何?”
“铺天盖地。”裴茗走到案前,很自然地拿起师无渡的茶盏喝了一口,“三日三夜,积雪已没过马膝。不过今年倒好,百姓早有准备,屋舍加固,粮草囤足,应该无碍。”
师无渡微微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卷祈愿符:“大雪封山,也好让那些逐利的商人消停些时日。”
裴茗俯身细看那些符纸,忽然笑道:“水师兄可知道,北疆的大雪日,有个有趣的习俗?”
师无渡挑眉:“你又有什么新鲜说辞?”
“真心话。”裴茗直起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北人相信,大雪之日,天地皆白,是最坦诚的时候。故友相聚,常会玩一种游戏——在雪地上写下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待第二日新雪覆盖,便如同从未说过,却能一抒胸臆。”
师无渡轻哼:“无聊的把戏。”
“无聊与否,试试便知。”裴茗伸手拉住师无渡,“走,带你去个地方。”
……
北疆的雪确实与别处不同。不是温柔的飘洒,而是铺天盖地的倾泻,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裴茗带着师无渡落在一处雪谷中,四周是陡峭的冰崖,谷底却意外地平静,积雪平整如镜,反射着天光。
“这里是北疆的‘静雪谷’,终年积雪,却难得无风。”裴茗解释着,已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划动。
师无渡站在他身后,看着裴茗写下第一行字:
【曾为护一城百姓,违抗军令三日,后被罚鞭刑三十。】
“你...”师无渡有些意外。这事他从未听裴茗提过。
裴茗回头冲他一笑:“到你了。”
师无渡犹豫片刻,终是蹲下身,手指轻触冰冷的雪面:
【初掌水脉时,曾因操控不当,淹了江南三座村庄。虽无人伤亡,但愧疚至今。】
裴茗看着那行清隽的字迹,神色柔和下来。他知道这是师无渡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
“继续?”裴茗挑眉。
师无渡点头。
二人就这样在雪谷中,你一行我一行地写着。裴茗写他年少时暗恋过的姑娘,写他第一次杀人后的不眠之夜,写他因战功受封武神时的茫然。师无渡则写他修行时的瓶颈,写他因脾气太差得罪过的仙友,写他其实并不喜欢掌管财运的琐碎。
大雪无声飘落,渐渐覆盖了之前的字迹,却又留下新的空白。这方雪谷仿佛成了世间最安全的树洞,承载着两位神祇千年岁月中积攒的、不敢轻易示人的一面。
“最后一个。”裴茗忽然停下,看向师无渡,“写一个关于对方的秘密。”
师无渡微微一怔,手指悬在雪面上,久久未动。
裴茗已经写下:【初见他时,觉得这人银发太过招摇,定是个不好相处的。】
师无渡看着这行字,唇角微扬,终于也落下手指:
【初见他时,觉得这人笑声太大,甚是吵闹。】
二人对视,忽然同时笑出声来。笑声在雪谷中回荡,惊起崖壁上的一堆积雪,簌簌落下。
“现在呢?”裴茗问,眼中满是笑意。
师无渡看着裴茗被雪花染白的眉毛和睫毛,轻声道:“现在觉得...笑声大些也好,热闹。”
裴茗心中一动,伸手拂去师无渡肩上的落雪:“那银发呢?可还招摇?”
师无渡没有躲闪:“招摇便招摇,我乐意。”
大雪纷扬,二人并肩站在雪谷中,任由雪花落满全身。裴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两个小酒囊。
“北疆的雪酿,用初雪所制,最是清冽。”他将其中一个递给师无渡。
师无渡接过,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酒液冰冷却不刺喉,入腹后却升起一股暖意,带着雪水特有的清甜。
“不错。”他评价道。
裴茗笑了,仰头饮了一大口:“这雪酿还有一重寓意——北人说,若能在大雪日与重要之人共饮此酒,便算共白首。”
师无渡手中的酒囊顿了顿。
“水师兄,”裴茗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我相识已有八百载。这八百个春秋里,我看过无数次大雪,却唯有今日,希望这雪能下得久一些。”
师无渡转头看他:“为何?”
“因为雪不停,此刻便能长一些。”裴茗的目光认真而温柔,“你便能多陪我一会儿。”
师无渡沉默良久,将酒囊举到唇边,慢慢饮尽。然后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缓缓融化。
“裴茗,”他忽然道,“你知道水为何能在冬日结冰吗?”
裴茗摇头。
“因为寒冷让水放慢了脚步,有了凝固的契机。”师无渡的声音很轻,“就像忙碌的神生,也需要一场大雪,让一切都慢下来,才能看清什么最重要。”
他抬眼看向裴茗:“我愿意陪你,不只今日。”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裴茗心头一热。他伸手握住师无渡微凉的手,发现对方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
“那说好了,”裴茗笑道,“往后每个大雪日,我们都来此处。”
“嗯。”
雪势渐小,天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整个雪谷映照得晶莹剔透。裴茗忽然兴起,拉着师无渡在雪地上踩出两行并排的脚印。
“这又是什么习俗?”师无渡挑眉。
“不是习俗,是我临时想的。”裴茗得意道,“大雪留痕,证明我们来过。”
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并行向前,最终消失在谷口。师无渡看着那些印记,忽然指尖轻点,一缕水灵之气没入雪中。下一刻,那些脚印周围开出了细小的冰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样,便不会轻易被新雪覆盖了。”师无渡淡淡道。
裴茗看着那些晶莹的冰花,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雪谷中回荡,惊起更多积雪。
“水师兄啊水师兄,”他摇头笑道,“你总是这样,嘴上不说,却做最温柔的事。”
师无渡轻哼一声,耳根却微微泛红。
回程时,二人没有用缩地千里,而是慢慢走在雪原上。裴茗说起北疆的传说,说大雪封山时,会有雪灵出现,为迷路之人引路。师无渡则说起江南的雪,总是细细碎碎,落地即化,像个羞涩的少女。
“明年大雪,去江南看看吧。”师无渡忽然道。
裴茗眼睛一亮:“水师兄这是要邀我看遍天下雪景?”
“只是觉得,你也该看看南方的雪。”师无渡别过脸,“与北疆不同,别有风味。”
“好!”裴茗爽快应下,“那后年去西域,大后年去东海...我要与你踏遍天下雪境。”
师无渡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到水神殿时,天色已晚。殿内的长明灯将一切都镀上温暖的光晕。师无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又飘起的雪花,忽然道:
“裴茗。”
“嗯?”
“今日的游戏,还有一句未写。”
裴茗走到他身边:“什么?”
师无渡转身看他,清冷的眸中映着烛火的光:“【与他共饮雪酿时,希望时间停驻。】”
裴茗怔住,随即笑容如阳光破雪般绽放。他伸手,将师无渡拥入怀中。
“如你所愿。”他在师无渡耳边低语,“时间虽不能停驻,但我可许你年年岁岁,共此大雪。”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相拥的身影在烛光中投下温暖的影子。
这个大雪日,两位神祇在雪谷中写下的秘密终将被新雪覆盖,但有些话,有些情意,却如师无渡点化的冰花,晶莹剔透,永不消融。
而他们的故事,就像这年年如期而至的大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