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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歌寄余生(二十二)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雨从凌晨开始下,敲打着玻璃窗,绵绵不绝。

师无渡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门虚掩着,裴茗几次经过,都看见他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出神,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裴茗煮了姜茶,轻轻推开门。

“喝点热的。”

师无渡抬起头,眼底有未散尽的怔忡。他接过茶杯,指尖冰凉。

“谢谢。”

裴茗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扫过屏幕——是一篇关于古代水神祭祀的论文草稿,光标在标题处闪烁。

“在写新专题?”

师无渡抿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只是些零散的想法。”

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灰蓝色。几只麻雀在湿漉漉的枝头跳跃,抖落一串水珠。

“我昨天梦见了青玄。”师无渡突然说,“小时候的他,穿着那件总是嫌大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等我。”

裴茗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在梦里,我知道该去接他放学。”师无渡的声音很轻,“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去学校的路。”

茶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深色的茶汤漾起细小的波纹。裴茗伸手,稳稳地托住杯底。

“需要我去接青玄过来吗?”

师无渡摇头:“他最近工作忙,别打扰他。”

夜色渐浓,雨又开始下起来。他们坐在书房里,各做各的事——师无渡对着文档蹙眉,裴茗翻阅着公司报表。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

“这里不对。”裴茗忽然指向屏幕的一段引文,“这个典故的出处是《水经注疏》,不是《河渠书》。”

师无渡怔了怔,仔细核对后露出讶异的神色:“你说得对。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裴茗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以前……偶然看过。”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令人信服,但师无渡没有追问。他修改了引文,保存文档,然后合上了电脑。

“我好像总是记错一些事。”他轻声说,“小时候的,从前的。”

雨声淅沥,填满了房间的寂静。裴茗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清瘦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坐在灯下,为了一个典故的真伪与他争辩到深夜。

那时烛火摇曳,映着那人执拗的眉眼。

“记不清也没关系。”裴茗说,“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师无渡转头看他,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抓不住。

睡前,师无渡站在浴室镜子前发呆。裴茗走过去,看见他正盯着自己左手中指上的那道细疤出神。

“这是切菜时伤的。”裴茗轻声提醒,“去年冬天,你想学做糖醋排骨。”

师无渡的指尖抚过那道淡白色的痕迹:“我记得。油溅起来,你帮我涂的药膏。”

这句话让裴茗的心轻轻一颤。这是师无渡第一次主动提起“记得”什么。

夜很深了,雨还在下。师无渡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蹙,像是在与什么抗争。裴茗轻轻将他揽入怀中,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在。”他低声说,“一直都在。”

凌晨时分,雨停了。师无渡在裴茗怀里醒来,晨光微熹,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他静静地看着裴茗熟睡的容颜,伸手极轻地触碰他眼角的细纹。

那些被遗忘的岁月,是否也曾有人这样守着他,在他辗转难眠的夜里给予安慰?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师无渡起身,看见流理台上摆着和好的面团,旁边是一碗拌好的馅料——是裴茗答应要教他包的鲜虾馄饨。

“醒了?”裴茗系着围裙转身,“正好,来学怎么捏馄饨皮。”

师无渡站在他身旁,学着他的动作,将馅料放在皮子中央,手指笨拙地折叠、捏合。第一个馄饨形状怪异,馅料从边缘漏出来。

裴茗没有笑他,只是握住他的手,带着他重新包了一个:“这样,手指要这样用力。”

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面粉的粉尘在晨光中飞舞。师无渡看着那个逐渐成形的馄饨,忽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馄饨下锅时,满室飘香。师无渡站在锅边,看着一个个白胖的馄饨在滚水中浮沉,忽然开口:

“裴茗。”

“嗯?”

“如果……如果我忘记了全部,你会失望吗?”

裴茗关掉火,转身认真地看他:“我爱的从来都是你,不是你的记忆。”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连日的阴霾。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树叶绿得发亮,一只蝴蝶颤巍巍地停在阳台的茉莉花上。

师无渡望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忽然觉得,或许遗忘不是失去,而是为了给新的记忆腾出空间。

而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创造属于他们的,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