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回来后,裴茗常常做一个梦。
梦里是二百一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酒楼烛火摇曳,师无渡推开他递来的酒杯,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清明得不像个醉客。
“要是我哪天英年早逝了......”师无渡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你就帮我把葬礼当生日过。”
裴茗在梦中大笑,笑声响彻在空旷的梦境里,带着说不出的空洞。他看见年轻的自己举着酒杯,而师无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笑声渐渐消失。
“我说真的,裴茗。”梦里的师无渡轻声说,“如果我死了,别给我办那哭哭啼啼的葬礼。带着蛋糕和酒来,给我唱生日歌,庆祝我终于从这该死的命运里解脱了。”
裴茗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未明,凌晨四点的城市寂静无声。他坐起身,床头柜上放着昨夜从墓园带回来的一个小物件——一枚古旧的铜钱,是当年师无渡随手赠他的,说能辟邪。他摩挲着铜钱冰凉的表面,忽然觉得这房间空得让人发慌。
接下来的日子,裴茗开始频繁地梦见师无渡。
有时是少年时的师无渡在练剑,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有时是已成神官的师无渡站在水神殿前,衣袂翻飞;更多的是那个夜晚,师无渡推杯换盏间说出的那句预言般的醉话。
“我大概是疯了。”裴茗对灵文说。
他们坐在上天庭的花园里,初春的桃花开得正盛。灵文捻着花瓣,轻声道:“你只是太想他了。”
裴茗摇头:“不是想。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师无渡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的生命里,不甘心那个桀骜不驯的水师兄最终落得这样的结局,更不甘心自己竟然开始慢慢忘记师无渡笑起来时眼角细微的纹路。
这天夜里,裴茗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梦中师无渡背对着他,声音隔着水雾传来:“裴茗,你答应过我的。”
他起身下床,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书房最深处的一个柜子前。那里放着师无渡的遗物——几卷手札,一件常穿的外袍,还有一枚水神官印的仿制品。
裴茗拿起那件外袍,料子已经有些旧了,但依稀还能闻到师无渡身上特有的冷香。他将外袍披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已经远去的人近一些。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手中的外袍无风自动,那枚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铜钱突然发出温润的光。裴茗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书房里。
他站在一个纯白的房间中,四壁散发着非现实的微光。而师无渡——活生生的、眉眼锐利的师无渡,就站在他对面,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早在房间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师无渡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间会议室或休息室。空荡、纯白,四壁散发着一种非现实的微光。
裴茗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水师兄?”
师无渡转过头,看见他时明显也愣了一下:“你是?”
“在下裴茗。我们昨天在墓园见过。”
师无渡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桀骜的神情,理所当然道:“裴茗?这是怎么回事?”
裴茗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水师无渡。
裴茗尚未回答,正对面的墙壁上便浮现出一行漆黑的字迹:
“不弄哭对方就出不去。”
师无渡嗤笑一声:“无聊。”
他转身去拧那扇刚刚关闭的门,金属门把手纹丝不动。裴茗看着他徒劳的尝试,心中五味杂陈——这是真的师无渡,不是梦境,不是幻影。那个已经离开一百多年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
师无渡嗤笑一声,锐利的眉眼写满了不耐与轻蔑。“无聊。”他低语,转身就去拧那扇刚刚关闭的门。金属门把手冰凉,纹丝不动。他加重了力道,推、拉,甚至试图横向平移,门扉如同焊死在墙里,没有分毫动摇。
他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放弃徒劳的尝试,他冷静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房间里唯一的“障碍物”——裴茗身上。
裴茗显然也看到了墙上的字,他正了正神色,那双惯常风流含情的桃花眼里难得酝酿起一丝堪称真诚的情绪。他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似乎准备说些什么。或许是回忆往昔,或许是剖析内心,总之,是一套裴茗式的、试图以情动人的流程。
可惜,师无渡从不按常理出牌。
在裴茗开口吐出一个音节之前,裹挟着劲风的拳头已经直冲他俊挺的面门而来!师无渡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目标明确——物理催泪,速战速决。
裴茗瞳孔微缩,下意识侧头格挡。他是练过的,身体的本能反应远快于大脑。师无渡的攻势虽猛,却尽数被他化解。几个回合下来,师无渡气息微乱,而裴茗除了发型稍显凌乱,眼眶连红都没红。
“师总,你这……”裴茗刚想调侃两句,房间忽然轻微一震。
墙壁上的字迹如同水流般波动、消散,继而重组为四个新的字:
“看对方过往。”
不等两人反应,白色的墙壁如同幕布般亮起。裴茗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逼仄破旧的灵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烛的味道。一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孝服的黑发男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死死护在身后一个更小的、哭得满脸是泪的白净男孩身前。周围是面目模糊、声音尖利的亲戚,他们争吵、推搡,争夺着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只有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一次次试图隔开那些贪婪的手,将两个男孩护在羽翼之下。
画面流转。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几乎能透过幻境传来。病床上,男人瘦得脱了形,艰难地喘息。已经长成少年的师无渡紧握着男人的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眶干涩,没有一滴泪。他身后,年幼的师青玄趴在床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
“小渡……青玄……以后……就靠你了……”
少年重重地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舅舅,你放心。”
场景飞速切换。霓虹闪烁的都市夜晚,年轻的师无渡同时打着几份工,送外卖、在酒吧端盘子,奔波不息。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旁边是堆积如山的专业书籍。他回到狭小的出租屋,第一件事是去看熟睡中的师青玄,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与白天的冷硬判若两人。他从一个清傲少年,被生活硬生生磨砺成铜筋铁骨,独自扛起风雨,为弟弟撑起一片看似无忧的天空。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怨天尤人,只有沉默的承受、近乎凶狠的努力,和那双永远燃烧着不屈火焰的、此刻看来却莫名让人心头发涩的眼睛。
幻象戛然而止。
房间恢复纯白寂静。
师无渡站在原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些被他深埋、视作磨砺与勋章的过往,猝不及防被摊开在旁人面前,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别说眼泪。
他转过头,想看看裴茗看到了什么,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发红的眼眶。
裴茗哭了。
这个在商场上手段圆滑、在情场上游刃有余,刚才挨打时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深邃的眼里蓄满了水光,一滴滚烫的泪珠正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看着师无渡,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与打量,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某种恍然的理解。
原来那身尖锐的盔甲之下,包裹着的是这样千疮百孔却依旧倔强的灵魂。
师无渡愣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冷言冷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裴茗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因为情绪翻涌而带着罕见的沙哑和哽咽,他一字一句,轻轻地说:
“因为你过得如此勇敢,如此安静……我都忘了,你正在承受痛苦。”
那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师无渡冰封心湖的一角。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旁人要么感叹他的能力,要么羡慕他的成就,要么畏惧他的强势。他们看到他成功的光芒,却选择性忽略了他来路上每一步都浸透着挣扎与孤寂。
勇敢?安静?他只是别无选择。
空气仿佛凝滞了。师无渡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筑得高高的心防,在这一刻,因为一句从未预料的理解,而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裂纹。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扇紧闭的、坚不可摧的门,缓缓地、自动地打开了一条缝隙。门外,是熟悉的世界的光亮。
规则,被满足了。
裴茗抬手,有些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湿痕,他看向师无渡,眼神复杂,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算计的欣赏,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师无渡避开了他的视线,率先转身,一言不发地向那道光亮走去。
只是他的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门外不是裴茗的书房,也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地方。那是一片朦胧的光,包裹着一条看不清前路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