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天上,燕青已经在床上躺得头晕眼花,可是一坐起来伤口便会疼,从而心情很是烦躁。花荣学了乖,这日呆在房里,话也不多说,因为怕他自己说错话惹的燕青生气。
晚上,花荣也不提去林冲房间住的事情,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就准备睡了。燕青心下也有些不忍让他坐在椅子上睡那么多天,于是说道:“你上别的房间睡前呗。”
花荣以为他说气话,答道:“不了,我乐意……坐着。”其实这几天搞得他腰酸背痛。
“你不用总是守着你的房屋,我自不动你一分财产。”
“我是为了那个吗?我这财产,你全拿了都没事,我主要是怕你有什么闪失。”
燕青望着他,忽然噗呲一笑,说道:“之前是我们闹误会,我给你赔不是啦。”
“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
燕青一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说道:“还有地方,你上来吧。”
“这……不好吧……”
“就凭着我们两个的关系,有什么好不好的,我怎么舍得让你一直在椅子上睡?”
花荣心中一动,随即点了点头,从衣架上摘下燕青的大带,把他骨折的左手和他身子绑在一起,边绑边说:“怕我大半夜压到你,给你手绑一下。”
燕青十分配合,心下颇为高兴。花荣又跑去搬过一床被子,插了门,吹了灯,只除了大衣,小心翼翼的爬上床来,燕青奋往里挪了挪,花荣却不再往里躺了,只躺在床边。
“你要不到里面点?我觉得你都快掉下去了。”燕青右手拉了拉他衣领。
“不要吧,怕碰到你……胳膊。”
“随你了……”
花荣听燕青语气有点失望,只好往里挪了挪。
“这才是嘛,干什么那么拘谨?”
“真的是怕碰到你嘛。”花荣冤枉道。
燕青听他说的可怜,笑声笑道;“那可是要谢谢你了。”话锋一转,忽道:“花哥哥,若是有一日你我分开,再也见不到,该怎么办?”
“怎么会?”花荣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说这些。
“未来……梁山诏安成功之后……”
“你便同我一起做官。”
“花哥哥,这官场上的事,你明明比我在行,可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如今大宋,贪官污吏,银钱贿赂,贪污腐败,有什么太平官可做?你我这等出身,已经洗不掉了,再如何做官,也只是被人歧视的……绿林……贼人……”
“这……”花荣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花哥哥,答应我,别去当官好吗……”
“我想的是,和宋大哥共赴官场,尽了义气,我便辞官不做。”
“这样也行……”燕青说着,转过了身,脸埋在花荣后背与床的夹缝中,再不说话了。
过不多时,花荣听得燕青呼吸平稳,显已睡去,可此时花荣心中乱跳,也不知想得什么,只是睡不着 ,又不敢辗转,怕把燕青吵醒。
花荣僵僵的躺了半夜,困意皆无,心下甚是烦乱,于是轻轻站起身,想要去院中溜达一圈,可便听燕青迷迷糊糊地嘟囔道:“花哥哥……你别走……”
花荣以为吵醒他了,连忙坐下来,轻声说:“我就去一趟茅房而已。”
燕青不做声,过了一会儿,当花荣又站起来,往外走去,燕青又嘟囔道:“你走去哪我都跟着你还不行吗……我以后再也不执意下山了……”
“啊?”花荣又返了回来。
“没事……如能和你死在一起……小乙此生也无憾……”燕青说罢,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花荣才刚刚意识到这是他的梦呓,心中如有一股暖流暗流涌动,愣在原地,半晌,如梦初醒,耳边反复响着燕青那句话:“死在一起……此生无憾……”花荣不自主的自言自语起来,“这是……这是……”
次日清晨,当燕青醒来时,花荣早已不在床上了,燕青缓缓从床上爬起来,还没过太久,便听见门口有人砸门,嘴里喊道:“燕哥哥,我可以进来吗!你快啊!花小弟快出来了!”
“谁啊?是赵生吗?”燕青忍着痛站起来,开了门。
“花哥哥快抱儿子了!”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燕青从架上随手拿了一件衣服,便走出门来。此时初春,天气虽说不冷,却也有点寒气,燕青已经四天多没有出过门了,刚出门便一缩头。
此时燕青身上的伤还在痛,可是他已经忽略这些了,只是锁着眉往前走着。到了后山,家眷们的住处,花荣夫人的院外已经围上了至少三十多人,有席地而坐的,也有坐着板凳的,见到燕青来,都先是一惊,见面前这位,头发蓬乱,脸上淤青,一只胳膊绑在身上,还有点脱相,一瘸一拐走过来,几个和燕青不是那么熟悉的兄弟甚至没认出来。
燕青刚刚同兄弟们寒暄几句,花荣便从房里走了出来,刚想说什么,却一眼看到了燕青,脸上竟先红了,他疾走两步,扯了扯燕青衣袖,把他拉到了离人群较远处,低声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听说你要当爹了,这热闹怎么能不凑?”
花荣低着头,不去看他脸,只问道:“身上不疼吗?”
“疼……不过也无关痛痒。”
“什么话,我得先回去了……”花荣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穿着我的衣服?”
“嗯?是么?无关痛痒嘛。”燕青口中说着,脸上却也不禁发烧。
“你别在这儿等着了,快点回去,呐,这个季节,小心染上感冒。”
“无关痛痒,无关痛痒。”说着摆了摆右手。
花荣忽然一转头,走到房间里搬过来一把椅子,招呼燕青坐下,燕青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口中称道:“受宠若惊啊。”
众位兄弟在一起高谈阔论,过了快半个时辰,便听的屋中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谈笑之声戛然而止,过不多时便见花荣从门内走出来,面带喜色,说道:“是个男孩子,多谢众位在此等候了,现在贱内体弱,孩儿新生,先不便与诸位相见,待得孩儿满月之时,再与诸位相见。”
“孩子有名字没有!”张清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花荣一笑,说道:“有的,我与燕兄弟早已经推算出来,这孩子便叫做‘花景’。”说着不自主忘了燕青一眼。
燕青冲他一点头,面带微笑,心中很是欣慰。
人群散了之后,只留下燕青还在那里坐着,花荣溜溜哒哒到他身边,用手一拍他肩,却正拍到伤口上,燕青全身一震,花荣连忙抽手,骂道:“我真是的……废物。”
燕青一笑,打趣道:“拍我行,拍你儿子可不行啊。”
“别拿景儿打趣了,小乙哥,”说着自己没忍住,偷偷一笑,“你啥时候回去啊,别在外面呆久了,你身上衣服这么单薄,真有什么疾病染上,我可担待不起,你快回去吧。”
“你晚上去哪里住?”
“今天先委屈你一晚,我在这里照顾一下我的妻儿。”
“那我便会回到我的房间去?”
“你不是让赵生在那里住下了吗?你还在我房里,我现在送你回去。”于是花荣伸手,一搀燕青的右臂,两个人并肩走回了花荣的院中,花荣安排燕青在床上乖乖坐着,自己去和妻子说一声,立刻便会回来。
花荣去不多时,回到院子里,却见燕青正坐在门口向外张望,花荣心中无奈,连忙走到他身边,说道:“我不是和你说让你在屋子里面呆着吗,你现在身子还弱。”
“好~我再不出来便是。”说着站起身,跟着花荣进屋去了。
燕青斜倚在床上,一直望着花荣,不做声,搞得花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憋出一句话来:“我有儿子了啊。”随即便后悔了,心想:我这是怎么了?人家爱看就看呗,是我自做多情。耳边又回响起了昨晚燕青的梦呓,心中乱跳。
燕青听他如此说,心中一紧,也心想:对啊,我看人家做甚?是我自作多情。于是收回目光,盯着墙上的一块凹陷,心绪烦乱。
两人安静了许久,还是燕青先打破沉寂,站起身来,摘下墙上挂着的他的笛子,说道:“花哥哥,前几日我给你的那个琴谱你学下来了吗?”
“哪是前几日?分明是好几个月前了。”顿了顿,续道:“指法都记住了,至于气息嘛……嘿嘿。”
“嗯……这样吧,我帮你吹,你按着就好。”
“这能行吗?”
“你按好了。”燕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花荣坐到这里来,花荣照做,帮燕青托着笛子,说道:“你吹好了。”燕青轻轻送气,花荣按着音,笛身不住晃动,燕青瞥了他一眼,花荣撇嘴一笑,露出一脸无奈,燕青心中暗笑。
曲子吹到一半,燕青逐渐觉得不太对劲,突然收住声音,问道:“这是什么歌?”
“我不知道啊,你给我谱子,谱子上也没有名字,我就照着练了。”
“谱子拿过来。”燕青皱着眉。花荣走到柜子前,在最中间一层拿出了一本笛谱,燕青接过来,仔细端详,随即便看出来这是他自己写的歌,脑海中的画面正是一番浪漫景象,心道:我怎么糊涂到把这本谱给了他……
“怎么了?”花荣凑过来。
“这首歌……很好听吧。”
“是啊,能听出来情愫暗流涌动。”花荣答的一本正经。
燕青脸上却红了,叹了一口气,放下笛谱,说道:“待我大好了,你我下得山去,在这山东地界好好云游一番,意下如何?”
“却不知宋大哥同不同意。”
燕青一皱眉,不做声了,花荣不明白因何惹他不悦,轻声问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头吗?”
“嗯……你很好,你要肯想象一下嘛。”
“好,我定会想的……”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虽胡不说话,却好似明瞭对方心意,时不时对视,均是一碰便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