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花荣得知燕青下山的时候,已然晚了。
自上次闹了东京汴梁,两个月以来,燕青始终对花荣爱搭不理,花荣平素里也只好和林冲聊天,前几天从林冲的口里得知,宋江已经秘密的派遣燕青下山,说是再与上次谈论的那个人商议招安的事。林冲还说,这个事情也是他在巡山的时候,看到宋江在后山的马道给燕青送行时才得知的。
花荣得知了这件事,心中有点担心,但他自己也已经想过放下与燕青这段感情,只是没有勇气实施罢了。尽管如此,他也向宋江申请,让宋江把每日巡山的任务派给他。
“哦?你要巡山做什么?”
“我这是要维护梁山的安宁嘛。”
“好好,随你。”宋江笑着说道。
于是花荣开始巡山,半个月之后,傍晚时分,花荣正在巡最后一圈时,见马道的对面尘土飞扬,花荣带队查看时,见一批全是黄土色的马急奔过来,马上骑着——确切说是趴着的一个人浑身是血,衣服上沾上了泥浆。
花荣见此,拦下那匹马,马上那个人“啊”的呻吟了一声,随即身形一晃,重重摔在地上,随即昏了过去。
花荣连忙蹲下,细一看,才认出正是燕青。花荣心中怎么能不着急,一只手托着燕青的后脖子,一只手抄起他的腿,抱了起来,也不顾后面喽啰,径直往山上走去,到了自己的房间,将燕青放在自己的床上,也不顾燕青身上全是泥污了。
“快去叫神医安先生!”花荣冲着跟着来的喽啰喊道。
“是!”便出去了。
花荣坐在床边,望着燕青,心乱如麻,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安道全便过来了,他先是号了号燕青的脉,皱了皱眉头,又全身上下打量了一下燕青,按了按身上的伤口处,对着花荣到:
“问题不大,都是外伤,先不要担心,他这是被人殴打,肩上中了一箭,左手手臂骨折,胸口有一个道口,但是不深。至于昏迷不醒,恐怕是因为长久没有吃饭,加上失血过多,晕过去了。花将军,你先将他身上衣衫除了,用湿的手帕把他身上擦一擦,我去拿点药。”转身出去了。
花荣侧坐在床边,轻轻把他大衣脱下,见中衣上已经全是血迹了,花荣心中一惊,心道:“怎么这么多血?”待脱到最后一层时,那衣衫已经与伤口粘到一了,一扯,便顺着伤口往外汩汩冒血,燕青在床上“嗯”的一声,花荣看去,见他已经醒转,忙问道:“怎么样?”
“还有气儿……”这句话说的就像快没气的。
花荣连忙拿来碗饭盛的一个馒头,喂燕青吃了下去,然后继续擦他身子。
房门一响,安道全拿着金创药还有夹板进来了,给燕青把左手夹上,又给他把药上了,燕青现在浑身无力,肩头上的箭伤都是二人合力把他推起来上的,完事之后,安道全嘱咐了花荣几句,便出去了。
燕青眼巴巴望着花荣,却一言不发,花荣蹲在床边,问道:“发生什么了?”
“那不知道是哪个官员……在我回山的路上……树林中,埋伏了三十多个打手,我燕小乙纵然武艺再高强……终究抵不过敌众我寡,胸口先是被划了一道,随即又被一个……小兔崽子……一闷棍打到后脑勺上,当时我便脑袋一晕,手上慢了,趴在地上,他们拳打脚踢,也不知道是谁,踩折了我的胳膊……我当时,头脑一热,硬是站起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然后,骑上马,就一路跑回梁山……跑了得有一天一夜……后面还有人射了我一箭……”燕青断断续续的把这段话说完,大口喘着气,只盯着花荣看。
花荣听罢,抚了抚燕青的肩,此时燕青的一身花绣已经掩盖不住皮肤上的淤青了,花荣到了此时,才想起来忘记给燕青拿一床被了,于是赶紧搬过被子,给他盖上了,见此时天色已晚,吹了灯,搬过一吧椅子坐在床边,说道:
“时候不早了,你先休息,明天去告诉宋大哥。”
“嗯……”
过了良久,花荣痴痴的冒出一句:“是不是当时你辞了行,便不会受这般苦楚?”
燕青没说什么,也不知是睡着了或者怎样。
深夜,床头传来抽泣声……
燕青怎么可能睡得好?纵然已经一整夜没有睡过,可此时全身上下犹如火烧一般,根本忽略不了的痛。山上的更棒打了三更,一滴泪流到了枕头上……
清晨,燕青刚刚隐约睡去,花荣便醒了,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先跑去膳堂拿了两份早餐,见燕青还没醒,于是轻轻唤道:“小乙?嘿!呼!”花荣这是传说中的“叫起床恐惧症”。
燕青被他一乍乎,便醒了,迷迷糊糊问道:“咋了?”
“吃饭,早饭。”说着拿过一碗粥来。
燕青一皱眉头,心道:“我刚睡,便叫我起来吃饭……”不过嘴上没说什么。想要斜身做起来,牵动伤口,痛的燕青一呲牙,又躺下了,这一下子又碰到了肩头的箭伤,又“哎呦”了一声。
与此同时花荣想伸手去扶,苦于手里拿着粥,还险些把粥撒了。燕青看到这里又是一皱眉,说道:“我又没事,你搞好你自己便是了。”
“噢。”花荣坐在了椅子上,“我……我喂你便是。”
“辛苦你了”
“什么话?”
于是花荣便一勺一勺的将粥送进燕青嘴里,燕青始终垂着眼皮,看着粥碗,一言不发。
“怎么了?小乙回来了?”宋江、吴用和卢俊义正在议事,听见通禀消息时都吃了一惊,均站起来,急忙忙往燕青房中走。
“不是……他在我房里……”花荣连忙说。
一众人又来到花荣房里,燕青躺在床上,正自闭目养神,听见他们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卢俊义甚是关切,连忙示意他躺下。
燕青把整个事情简要一说,接着又道:“宋大哥,这个事情,我看还是保密最好,对兄弟们,我就说我是下山剪径,回来的时候贪玩,从后山陡峭的地方上来的,一下子摔个半死……若是说实情,便容易引起一些事端……”
“什么事端?”花荣在宋江点头之前问道。
“一会儿再跟你说。”燕青望了他一眼。
“哈哈,花贤弟,这一点你确实要和小乙学一学。好,就依小乙的。”宋江笑道。
接着宋江又嘱咐让燕青就先在花荣的房间里养伤,让花荣另寻别的房间去住。
“什么事端?”宋江走后,花荣问燕青。
“还有什么事端?招安的便是。”
“招安?这关招安什么事?”
“我被谁打的?”
“宋朝官员的手下人……噢!!我懂了!”花荣恍然大悟。
燕青看着他这种神情,笑着啐道:“榆木脑袋,而且入木三分啊!”花荣只是讪讪地笑着。
“你今天晚上到哪里去?”
“看看咯,林大哥房中?”
“什么?!”燕青差点坐起来。
“什么?怎么了?诶诶诶!你说啊,别卖关子。”
“没事了。”
“干嘛?到底咋了!还有你前段时期……为啥……为啥对我那个态度。”
燕青皱着眉望着天花板,过了良久,才悠悠的说道:“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我是装傻……啊不是,我是真傻……啊不是……我不傻!”
“呲,看来是真傻。”燕青被他这一下逗得哭笑不得。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你就知道一天天练武,一天天习文,也不知道嫂子怎么看上你的。”
“这关你嫂子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我这怎么说啊!你真的……悟不到吗?”
是的,花荣真的悟不到,不过此时心里也隐隐觉得这种感情不简单。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再委屈……呆在这里”燕青见他不语,便开口说道。
“行啊,反正我也没和林大哥说嘛”
“好,谢谢你了。”
“这有啥的?”花荣不以为意。
转眼间又到了晚上,花荣出去拿饭,燕青还在床上躺着,忽听门外一声:“花哥哥!在吗?我进来了哈!”
燕青一睁眼,说到:“谁啊!进来吧。”
门外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中等身材,身体健壮,看上去是农家人,长相很是讨喜,玩玩的眉毛,一双笑眼,高鼻梁,唇若涂朱,还是天生微笑唇,别看是庄稼人还经常帮着爸妈在地里种田,皮肤却十分白皙。
燕青脑子反应很快,认出这是梁山脚下的赵生,打曾头市的时候曾经帮助梁山泊传过情报,平日里和花荣比较熟,经常粘着花荣学箭,也算是燕青的同学。
“赵生吗?”燕青先看了口。
“哎呀!燕哥哥,半个多月不见,您怎么躺下了……诶这不是花哥哥的屋子吗?”
“我从后山掉下去,摔个半死,花哥哥帮他房间让给我修整。你怎么上来了?”
“我来找花哥哥,听说大嫂快生了”
“什么?!”
“是啊,就这几天,我要在这里等着花小弟出来之后再走。”
“唔……你这辈分怎么论的?你管他爹叫哥哥,管他叫小弟?”
“那总也不能叫侄子吧。嗯……你不知道花哥哥要抱儿子了?”
“他没跟我说过。”燕青皱皱眉。
“还有个事,我要抱儿子了。”
“什么?这可不兴开玩笑!”
“真不是开玩笑,我爹娘给我订了婚了。”
“订婚?!你刚十六啊!”
“订婚又不是结婚,结婚还得几年之后。我那个未来的贱内啊,比我大几岁,我小时候就跟她认识,之后她去外地了,最近刚回来。”
“挺好,不像我,快三十的人了,连女朋友都没有。”
“我们不一样啊,您是什么人啊,我就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人家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我这个年龄也是时候了。”
燕青笑着摇了摇头:“得了,你若是要在梁山上住,就去我的房间吧,我可能还要在这里歇上几天。”
“好,我先走了。”赵生一转身便出去了。
燕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中反复想着:“花荣的儿子……这个事情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之前倒是提过一次……”
这时候门一开,花荣拿着一食盒的饭走了进来,一一摆上看着燕青道:“今天打算怎么吃?”
“唔……我看看我能不能做起来……”于是燕青咬着牙,忍着痛,斜坐在了床边,望着花荣道:“就这样呗。”
花荣给他搬过来一把椅子,充当桌子使唤,把饭摆在上面,自己在燕青身边坐下来。
“刚才石碣村的赵生来找你了,我让他先去我那屋休息。”燕青边吃边说。
“哦?他找我来有何事?”
“他说他快有侄子了。”
“侄子?谁的孩子?”
“你的。”
“啊?噢!啊对了,我忘记跟你说了,产期就在临近几天,他居然还知道来看我,哦对了,之前我问过你给他起什么名字嘛,你说的是哪个字来的?”
“花晟。”
“那个'晟'字,徐宁徐大哥已经用过了,我们总也不能两个取一样的名字,对吧?”花荣用期待的眼光看着燕青。
“你是想让我重新取一个?”
“不知你意下如何?”
“哈哈哈,那便叫花景,日京的景。”
“好啊!花景……花景……好名字,现在先谢过兄弟了。”
“你说你也是当爹的人了……”
“我奔三十的人了,当爹岂不是正常?”
“我奔三十的人了,连女孩子都没搭过话,除了那个青楼的李师师,她就用不着提了。”
花荣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玩笑道:“到时候我给你保个媒,就凭你的长相貌相,定能一保成功。”这句话竟把燕青说的脸上一红,举起右手在他脖子上打了一巴掌,啐道:“开什么玩笑啊。”花荣一缩脖子,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