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混沌

懒羊羊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喜羊羊正蹲在街角，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他以为又是哪个人路过，看了一眼又会走开，像以前那样。1

可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咕咚一声掉进他结冰的心湖里，砸出一个窟窿来。

他抬起头。

懒羊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圆圆的脸上是难得的认真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他自己也被自己嘴里冒出来的名字吓了一跳。他张着嘴，还保持着喊出那两个字时的口型，呆愣愣地看着喜羊羊。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红灯笼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可喜羊羊眼里只剩下了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你……"喜羊羊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有点发酸，他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你刚才叫我什么？"

懒羊羊挠挠头，表情有点迷茫："我……我叫你喜羊羊？"

"你认识我？"喜羊羊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发抖，他努力压着，可还是漏出来一丝颤音，"你记得我？"

懒羊羊被他这么一问，反而更迷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喜羊羊的脸，那张脸脏兮兮的、湿漉漉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怕他忽然消失一样。

"……不知道，"懒羊羊老实地说，"可我就是知道这个名字。好像……好像本来就应该叫这个名字。"

喜羊羊的鼻头猛地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有点歪，不太好看，可他是真的在笑。

"你没记错，"他说，"我叫喜羊羊。"

懒羊羊哦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看四周热闹的街景，又看看喜羊羊，然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呀？有吃的吗？我饿了。"

喜羊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自然了一点："这里是长安。吃的嘛……"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冒着热气的铺子，"那边有馄饨，还有胡饼。"

"胡饼是什么？好吃吗？"

"……还行。"

"那走吧，你带我去尝尝。"

懒羊羊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他旁边，像是他们本来就该这样并排站着。喜羊羊低头看了看他圆滚滚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挨在一起，被灯笼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懒羊羊跟着他迈了一步。

他们一起走过那条街，走到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婶，看到两只小羊过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小客人来碗馄饨？热乎乎的，吃了身子暖！"

"要两碗，"喜羊羊说，然后看了看懒羊羊，又补了一句，"他那碗多放点。"

懒羊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多的？"

喜羊羊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那是他仅剩的钱了，他不记得自己攒了多久，也不记得这些钱是哪里来的。反正每次他需要什么的时候，口袋里就会莫名其妙多出几枚铜板，像是有人在悄悄往他口袋里塞钱。

馄饨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懒羊羊迫不及待地舀了一个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可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嘟囔："好次好次……"

喜羊羊坐在他对面，端着碗，没有急着吃。他只是看着懒羊羊被烫得呲牙咧嘴的样子，心里某个冻了很久的地方，像是被这碗热汤的温度焐了一下，化开了一点点。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唔唔……"懒羊羊嘴里塞满了，顾不上说话，只能点头。

街上的灯笼还在亮着，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馄饨摊的热气吹得斜斜地飘，带着葱花和胡椒的香气。喜羊羊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他已经冰了很久的胃。

他抬起头，看了看对面埋头苦吃的懒羊羊。

他想问：你是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多少？你还记得青青草原吗？你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做过的事吗？

可他问不出口。

他怕一问，懒羊羊就醒了，就像之前美羊羊那样，短暂的恍惚之后，又被灰太狼轻轻几句话拉回去，重新变成那个不认识他的陌生人。

所以他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地喝完那碗馄饨，看着懒羊羊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

懒羊羊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看着喜羊羊，忽然来了一句："你刚才蹲在那儿，好像在哭哦。"

喜羊羊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没有，"他说，"是下雨淋的。"

"哦，"懒羊羊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又补了一句，"可是你眼睛红红的。"

喜羊羊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有一天，我把你带回去了，你会忘了今天的事吗？"

懒羊羊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我记性不太好。"

他说完，又想了想，难得认真地加了一句："不过如果是我吃过的好吃的，我一般不会忘。"

喜羊羊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碗里找剩下的葱花，把那点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那你要记住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今天这碗馄饨，是我请你的。"

"嗯！"懒羊羊用力点头，"记住了！回去之后我给你也买一碗！"

喜羊羊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朝懒羊羊伸出手。

懒羊羊自然地搭上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两只羊并肩站在街边，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和满街的红灯笼。风还在吹，把灯笼的穗子吹得轻轻摆动。

喜羊羊看着前方长长的街道，心里那个冰冻的角落，好像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正在慢慢扩散开来。

裂缝里透进来的，是暖的。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