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美羊羊是被懒羊羊的嚎叫声吵醒的。
“我的糖葫芦不见了!”
她揉着眼睛走出门,看见懒羊羊蹲在村口的大树下,面前摊着一个空空的油纸包,脸上的表情像天塌了一样。
“谁偷吃了我的糖葫芦!我特意留了两颗想今天吃的!”懒羊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圆滚滚的身子气得发抖。
沸羊羊从旁边走过,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你那个藏东西的本事,指不定昨晚自己梦游吃掉了。”
“我没有!”
“你上次还梦游啃了村长的拐杖呢。”
“那是意外!拐杖长得像甘蔗嘛!”
美羊羊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笑。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空的油纸上,忽然觉得上面好像有什么图案。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油纸皱皱巴巴的,中间印着几个红色的字,被油渍洇得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认出——
“长……安……”
“长安?”她小声念出来,皱起眉头,“长安是什么?”
懒羊羊还在为糖葫芦伤心,没听见她的话。沸羊羊已经走远了,去河边练他的石锁。只有暖羊羊正好路过,听见了,停下来想了想。
“长安?没听说过。是新出的零食牌子吗?”
“可能吧。”美羊羊把油纸叠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而是揣进了口袋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脏兮兮的油纸。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昨晚那棵老树上的刻痕,会让她心里那么难受。
吃早饭的时候,慢羊羊村长拄着拐杖慢吞吞走过来,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说话慢悠悠的:“孩子们啊,我昨天翻了一下村里的旧档案,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沸羊羊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咱们羊村的记录,从建村开始到现在,每一天都有记载。可是……”村长推了推眼镜,翻开一本泛黄的大册子,“有一段日子,所有人的记录都是空白的。”
“空白?”暖羊羊好奇地凑过去。
“对,就是什么也没写。像是那段时间,大家都不存在一样。”
美羊羊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放下手里的馒头,走过去看那本册子。空白的页数不多,大概只有几页,但边缘有一些模糊的、被水渍晕开的字迹,勉强能看出几个笔画。
她仔细辨认着,心跳越来越快。
那些模糊的笔画,拼在一起,好像是——
“灰……”
“灰什么?”懒羊羊凑过来,脑袋差点撞到她下巴上。
美羊羊被他一吓,差点咬到舌头,再看那册子,却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水渍。
“村长,这册子是不是受潮了?”沸羊羊大大咧咧地说,“空白也可能是忘了写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吧。”村长合上册子,慢悠悠地走了。
可美羊羊心里那个窟窿,又开始漏风了。
下午,她一个人又去了那棵歪脖子老树那里。
白天看起来,树就是一棵普通的树,那些刻痕也只是一些普通的字——“沸羊羊到此一游”“懒羊羊最帅”“美羊羊是世界上最美的羊”之类的,都是小时候大家刻着玩的。
可昨天夜里,她明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绕着树转了一圈,在树干的背面,发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树皮。
那块树皮颜色更深一些,摸上去也比其他地方更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触碰过。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树皮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什么机关被打开了。
然后,树皮裂开一条缝。
缝隙里,嵌着一个小小的、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
美羊羊小心翼翼地把它抠出来,放在手心里。
是一片金属。
很小很小,比她的小指甲盖还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细细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在阳光下,它反射出一种淡淡的、灰白色的光,和她昨晚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那片小金属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她凑近了,眯着眼睛辨认。
“喜……”
“喜?”
美羊羊愣住了。
喜什么?喜欢?喜悦?还是……
一个名字堵在喉咙口,呼之欲出,可就是喊不出来。
她攥紧那片小金属,手心里传来一阵微微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她的掌心。
很熟悉。
可她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美羊羊——吃饭啦——!”
懒羊羊的喊声从村子那边传来,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往回拽。
她把那片小金属小心地藏进口袋,和那张写着“长安”的油纸放在一起。
然后,转身往回跑。
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树。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跟她说什么悄悄话。
她听不清。
但她忽然很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心不在焉。懒羊羊跟她说话,她没听见。沸羊羊故意在她面前挥拳头,她也没反应。暖羊羊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她说,“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沸羊羊挠挠头:“忘了人?没有吧。咱们几个不都在吗?”
“就是就是,”懒羊羊嘴里塞着饭,嘟嘟囔囔的,“人都在,饭也在,还有什么好想的。”
暖羊羊温柔地看着她:“美羊羊,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早点休息?”
美羊羊看着他们三个的脸,每一张都那么熟悉,每一张都那么真切。
可就是少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喜羊羊是谁?”
桌上又安静了。
比刚才更安静。
三个小伙伴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茫然的表情。
“喜羊羊?”沸羊羊皱眉,“谁啊?哪个村的?”
“没听说过。”懒羊羊摇头。
“我也没听过这个名字。”暖羊羊也摇头。
美羊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名字。可就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心里那个一直漏风的窟窿,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堵住它的,不是温暖,不是安心。
而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淹没的悲伤。
她放下碗,站起来,转身跑出了饭堂。
“美羊羊!”暖羊羊在身后喊。
她没有回头。
她跑到了村口,跑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树下,跑得气喘吁吁,眼泪在风里飞。
她站在树下,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片小小的金属,摸着那张写有“长安”的油纸。
然后,她仰起头,对着满天的晚霞,大声喊:
“喜羊羊!”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带走了,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回应她。
可就在她喊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掌心里那片小金属忽然变得滚烫!
灰白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像一群被惊醒的萤火虫,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朝着远方飞去,消失在天际。
美羊羊愣愣地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
心里那个窟窿,终于不再漏风了。
因为它被一个名字填满了。
虽然她依然想不起那个人是谁,虽然她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会让她想哭。
但她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比糖葫芦重要,比懒羊羊藏起来的零食重要,比青青草原上的一切都重要。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找到他。
晚霞慢慢褪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美羊羊站在树下,攥紧口袋里的碎片,仰头看着天空。
“喜羊羊,”她轻轻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在哪里呀?”
风又吹过来,这次,她好像听见了回答。
很远很远,像是从山谷里传来的,又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
“……等着。”
她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跑回村子。
明天,她要去村长那里翻更多的旧档案。
明天,她要去问更多的人,有没有听过“喜羊羊”这个名字。
明天,她要去寻找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
今夜,她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因为那个窟窿,终于不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