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好似回前

灰白色的光点，像一群疲倦的萤火虫，在冰冷的金属碎片上轻轻打着嗝，一闪，一闪。“滋啦……咔……”它们发出细小的、有点漏电似的声音，努力想亮得久一点，却总在半路就歇口气。

美羊羊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小小的光点圈。圈圈中间，喜羊羊躺在那儿，像一尊被风雨打坏了的石膏像，还是掉进泥沟里滚过的那种。他身上的伤看起来好吓人，有的地方红红的，有的地方紫紫的，还有几道深深的伤口，边缘的颜色像放久了的苹果芯，黑黑褐褐的。

美羊羊的心，也跟着那些光点一抽一抽的。她不敢靠太近，怕自己也被那些“滋啦”响的小电花亲到，虽然它们好像对喜羊羊有那么一点点……奇怪的作用？

刚才，就是一小缕特别调皮的、亮一点的光丝，从最大那块碎片上跳起来，“啪”地一下，亲在喜羊羊的手背上。美羊羊吓得差点叫出来！可奇怪的是，喜羊羊没变得更糟。他的呼吸声，好像从几乎听不见的悄悄话，变成了稍微能听到一点的、很轻很轻的小呼噜。手背上那块最难看的伤口，旁边那圈黑乎乎的颜色，好像……好像被橡皮擦蹭掉了一点点点点？

“光点在帮忙？”美羊羊脑子里冒出这个泡泡。她知道这不科学（灰太狼先生以前总爱说这个词），可眼前的事就是这样奇怪。就像青青草原上有些特别的草药，长得丑丑的，却能治好摔跤的肿包。

她像一只第一次出门冒险的小松鼠，又害怕又勇敢。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几块会发光的小碎片推了推，让它们把喜羊羊半包围起来。这样，那些困倦的“萤火虫”们打嗝时漏出的微光，就能更均匀地洒在喜羊羊身上了。

做完这些，她赶紧退回到石头后面，紧紧抱住膝盖。怀里，还剩下最后一颗浆果，红红的，被她焐得有点温热。她看了看喜羊羊干裂的嘴唇，又看了看手里的果子。现在喂他，他会不会呛到？

正犹豫着，一阵凉丝丝的风，从裂谷的上游那头，偷偷溜了过来。

风里没有了营地那边甜甜的花香，只有水汽和石头缝里的苔藓味。可美羊羊的耳朵尖，却像小雷达一样，“唰”地竖了起来。

好像……有别的什么声音，混在哗啦啦的水声里？

很轻，很轻。不是石头滚落，不是树枝折断。是……脚步声？

踩在湿漉漉石头上那种，刻意放得很轻很轻，但又因为走得太稳太快，还是漏出一点点动静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近。

美羊羊浑身的毛毛都悄悄炸开了一点，她像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刺猬，把自己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用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黑乎乎的、他们来时的裂缝口。

是沸羊羊他们找来了吗？还是……巡逻的武侯？不对，这里早就不是长安城了。

一个影子，被身后不知何处来的、极其微弱的光（也许是远处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拉得长长的，先于身体，投在了裂缝入口处的石壁上。

那影子修长，从容，一步一步，踏得稳稳的。

影子头上，有两个尖尖的轮廓。

美羊羊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然后狠狠往下一拽！

她知道那是谁了。

只有他，在这种地方，还能走出这样不急不缓、好像只是在自家花园散步的步子。

灰太狼！

他真的来了！这么快！

恐惧像一大桶冰水，从美羊羊头顶浇下来，让她四肢发冷。她几乎能想象出灰太狼现在的样子——月白色的袍子大概还是干干净净的，脸上或许还带着那抹她曾经觉得安心、现在只觉得可怕的温和表情。他会说什么？“美羊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多危险，快跟我回去？”

回去？回到那个用花香和浆果编织的笼子里去？把重伤的喜羊羊独自丢在这黑暗潮湿的裂谷？

不！

这个“不”字，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在她冻僵的心里猛地顶破了泥土，发了芽。

她不能让他发现喜羊羊！不能让他把喜羊羊带走，或者……做出更可怕的事！

美羊羊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几块大石头，深深浅浅的水洼，还有那圈闪烁着微光的金属碎片。喜羊羊躺的地方，算是在一个稍微凹进去的石壁小窝里，从裂缝入口直接看过来，不一定能一眼看到，但灰太狼只要再走近十几步，拐个小弯，就绝对藏不住了。

怎么办？怎么办？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到衣袍拂过石壁的细微沙沙声。

美羊羊急得鼻尖冒汗。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脚边一块松动的、巴掌大的石片上。

一个大胆的、让她自己都手心冒汗的主意，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小的动作，捡起了那块石片。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裂缝入口的另一侧、远离喜羊羊的方向，猛地把石片扔了出去！

“噗通！”

石片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掉进了那边一个较深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落水声，在轰鸣的水声中并不算太响亮，但在寂静的追击者耳中，应该足够清晰。

果然！

入口处的脚步声，骤然停住了。

那长长的影子也定在了石壁上。

紧接着，脚步声改变了方向，朝着石片落水的地方，谨慎而快速地移动过去。

就是现在！

美羊羊像一只灵巧的、被逼到绝境的小鹿，猛地从藏身的石头后窜出！不是逃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灰太狼来的方向，裂谷的上游——飞快地冲了过去！

她故意踩出响亮的水花声，还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绊倒又慌忙爬起的惊呼。

“哎哟！”

这一下，足够把灰太狼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了。

“美羊羊？”灰太狼的声音果然从水洼方向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急切和……某种终于抓住了目标的笃定。

脚步声立刻转向，朝着美羊羊制造响动的方向追来，比刚才快了许多！

美羊羊头也不回，拼命地往上游跑。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咚地敲着鼓，肺像要烧起来一样疼，冰冷的溪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和腿，每一步都又滑又危险。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远点！再跑远点！把灰太狼引得离喜羊羊越远越好！

她知道自己跑不过灰太狼，尤其是在这种他更熟悉地形的山谷里。但她必须争取时间！哪怕多一秒钟，喜羊羊获得那种奇怪光点帮助的机会就多一分！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他甚至没有再出声呼唤，只是沉默地、稳定地追捕着。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美羊羊感到恐惧。

前面出现了一个岔道，溪流在这里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向上，另一股拐向一个更窄、更黑的侧裂缝。

美羊羊几乎想都没想，一头钻进了那个更窄、更黑的侧裂缝！

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崎岖不平，石壁上挂满了湿漉漉的、滑溜溜的苔藓。她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手臂和脸颊被突出的石块刮得生疼。

身后的脚步声，在岔道口略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进入了侧裂缝。

他认准她了。

美羊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水珠往下淌，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停。黑暗包裹着她，恐惧啃噬着她，可心底那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名为“反抗”的嫩芽，却在疯狂地生长。

为了喜羊羊。也为了那个差点在虚假美好中彻底迷失的、真正的自己。

她不知道这条侧裂缝通向哪里，不知道尽头是绝壁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只知道，不能停。

而就在她拼命将追兵引开的同时，在那片闪烁着不稳定微光的金属碎片圈中心，一直昏迷不醒的喜羊羊，搭在冰冷地面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

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