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说好的呢
你不是说一直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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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诣涛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愣了几秒,随即眼睛重新亮起来,刚才的无措一扫而空,还赶紧蹲下来帮我把画纸铺好:“好呀!我会画三角龙的背甲,昨天在动画片里看到过!”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蓝色颜料的盖子,还不忘抬头问我:“又又想画什么颜色的翼龙?红色好不好?像你送我的胸章一样。”
我点头坐下来,蘸了点黄色颜料往纸上涂,他就凑在旁边,一点一点帮我勾勒翼龙的翅膀轮廓。
晚风把颜料的淡淡清香吹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特别好闻。
偶尔我不小心把颜料蹭到手上,他就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我擦,动作轻得像怕碰疼我。
大人们的笑声从榕树那边传过来,我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恐龙,又看了看身边认真帮我调颜料的周诣涛,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傍晚,比晃秋千还要开心。
水彩颜料在纸上干透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屋顶后面,给画里的翼龙和甲龙镀上了层淡淡的金光。
周诣涛搬来小凳子,踮着脚把画挂在榕树低矮的枝桠上,还小心地扯了扯画角,怕风把纸吹卷:“这样明天就能看到啦,颜料肯定不会掉。”我凑在旁边点头,看着树枝上晃悠悠的画,觉得像挂了个小小的恐龙世界。
日子像院子里的蝉鸣一样,不知不觉就滑过了半个暑假。
我们还是每天一起玩——有时在巷口比影子恐龙,有时在客厅看动画片,偶尔还会把上次画的恐龙图取下来,添上几朵像我胎记一样的小玫瑰。
这天下午,我们坐在榕树下吃西瓜,周诣涛突然盯着我手腕上的玫瑰胎记,小声问:“又又,四川好不好呀?”我咬着西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知道我家在四川,暑假结束就要回去了。
小沈嘉曼“好呀!”
我擦了擦嘴角的汁水,眼睛亮起来。
小沈嘉曼“四川有好多好吃的,妈妈说回去要给我做麻婆豆腐,还有甜甜的红糖糍粑,比西瓜还甜!”
他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玫瑰胸章,又问:“那……四川有榕树吗?有像我们这样的巷子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小沈嘉曼“好像没有这么大的榕树,不过有好多竹子,风一吹沙沙响,也很好听。”
他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声,手里的西瓜勺在碗里轻轻划着圈,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有点蔫蔫的样子,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
小沈嘉曼“不过我回去会给你寄明信片的!就画四川的竹子,还有像你甲龙玩具一样的恐龙!”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赶紧点头:“真的吗?那我要把明信片和我们画的恐龙图放在一起!”
夕阳落在他脸上,胸前的玫瑰胸章和我手腕上的胎记都泛着浅红,我看着他笑。
暑假的最后一天来得比想象中快,行李箱滚轮在巷子里滚动的声音,压过了往常热闹的蝉鸣。
我攥着恐龙徽章站在院子里,看着爸爸把最后一件行李搬上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周诣涛从早上就跟着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玫瑰胸章,还有我们一起画的恐龙图——他特意把画折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口袋。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暗了好多,像蒙了层雾。
上车时,周诣涛突然跑过来,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声音有点发颤:“又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也酸酸的,赶紧说:
小沈嘉曼“不知道哦周周,不过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还会画四川的竹子给你看的!”
他点点头,手却没松开,指节都攥得有点发白。
风轻轻吹过,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我看见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用力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大概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哭。
“这个给你。”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他最爱的甲龙玩具,塑料鳞片被摸得发亮。
“带着它,就像我跟你一起玩一样。”
我接过玩具,刚想说点什么,妈妈就催我上车了。
车子慢慢开动,我趴在车窗上往后看,周诣涛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我们画的恐龙图,朝我使劲挥手。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巷子口的榕树挡住,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走后,周诣涛在榕树下站了好久,手里还攥着那枚玫瑰胸章,偷偷哭了。
回到四川后,行李箱里的甲龙玩具被我摆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恐龙徽章别在书包内侧,每次翻书都能摸到那小小的塑料凸起。
刚回家的头几天,我总趴在窗台写明信片,画满了竹子和恐龙,却总觉得没画好,迟迟没寄出去。
可没过多久,妈妈就拿着兴趣班报名表敲开了我的房门:“又又,妈妈给你报了钢琴班和舞蹈班,女孩子学这些气质好。”
我攥着没写完的明信片,小声说想给莆田的朋友寄信,却被妈妈笑着揉了揉头:“等周末有空再写,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被黑白琴键和舞蹈基本功填满。
每天放学要先练一小时钢琴,指尖在琴键上反复按压,直到指腹发疼;周末清晨就要去舞蹈室,压腿、下腰,汗水把练功服浸得发潮。
偶尔夜里想起莆田的榕树、秋千和周诣涛的笑声,想给他写点什么,却总被“明天还要早起练琴”的念头打断。
书桌抽屉里的明信片越积越多,画满了四川的竹子、巷口的夕阳,还有我们一起玩过的影子恐龙,却始终没贴上邮票。
我看着书桌上的甲龙玩具,塑料鳞片依旧发亮,却好像再也带不来巷口的风。
十五岁的那个周末,我因为妈妈又加了两小时钢琴课,和她大吵一架后,攥着兜里仅有的零花钱,瞒着家里买了去莆田的高铁票。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竹林变成榕树时,我摸了摸手腕内侧的玫瑰胎记,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夏天,周诣涛说“我能记住,不用怕丢”。
到姑姑家巷口时,夕阳正把老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刚要往院子里走,就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从巷尾走来,白色T恤裹着有点圆润的肩头,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侧脸的轮廓依稀是小时候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笑起来时嘴角会鼓出小小的弧度,只是个子比记忆里高出了一大截,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我的脸。
他也看到了我,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橘子袋晃了晃,眼里满是疑惑,显然没把眼前留着长发、身形纤细的我,和当年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联系起来。
这些年我因为常年练舞蹈,腰背挺得笔直,身形也抽得纤细,和小时候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攥着衣角,正想开口喊他名字,他的目光却突然落在我滑落的袖口上,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淡红色的玫瑰胎记露在手腕内侧,在夕阳下泛着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