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

贺峻霖的交换试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湖底悄然改变了水流的走向。

那束被遗弃在桌角的、价值不菲的红玫瑰，最终在傍晚被助理无声收走，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之相对的，是许辞桌上那只普通玻璃瓶里的星芒，依旧静静地绽放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泽。

马嘉祺的监控变得更加严密，也更加不动声色。许辞发现自己需要留在会长办公室处理的事务更多了。

甚至一些原本不需要她经手的、涉及学生会日常运作的琐碎文件，也会被恰好放在她手边。

她活动的范围被无形地缩小，除了教室、会长办公室和回马家的车程，其他时间几乎都被合理地占用。

与怪物研究社成员的联系，也变得困难，马嘉祺总有理由在她计划前往地下活动室时，安排其他事情。

严浩翔变得更加沉默，但那种沉默之下是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他不再主动找许辞说话，甚至避免与她共处一室，但当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她，或扫过她桌上那支星芒时，其中的冷意和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时机，或是一个借口。

宋亚轩和张真源则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虽未靠近，但游弋的圈子明显缩小了。

宋亚轩的信息网似乎加强了对许辞周围的探查，而张真源出现在会长办公室附近偶遇或汇报工作的频率，也微妙地增加了。

刘耀文依旧懵懂而热切，但他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只是私下里更频繁地给许辞发消息，笨拙地表达关心，并坚信马哥和翔哥只是暂时心情不好。

而丁程鑫，自那日送花后，又恢复了神出鬼没的状态，几乎不再在公共场合露面，连怪物研究社的活动也极少参加，仿佛那支引发波澜的星芒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随手为之。

夜色浓稠如墨，厚重地笼罩着马家主宅。

许辞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她在柔软的大床上蜷缩着，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泥淖。

梦境并非她自己的记忆碎片，而是一片混乱、血腥、充满无尽痛苦的漩涡。

她“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无数模糊扭曲的身影，穿着雾都中学不同年代的校服，在阴暗的角落、空旷的旧校舍、甚至那扇沉重的怪物研究社橡木门前，遭受着难以言喻的欺凌与暴力。

拳脚相加，恶语相向，孤立无援……那些面孔在绝望中变形，唯有痛苦是共通的。

紧接着，画面急转直下，变成了令人晕眩的下坠感。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从不同的高处，教学楼天台、废弃钟楼、甚至图书馆那巴洛克风格的尖顶——坠落。

风声呼啸，视野急速翻转，地面狰狞地逼近，然后是一片刺目的血红和骨骼碎裂的闷响……最后，所有的影像和声音都扭曲、混合，凝结成一个不断重复的、濒死的哀求。

许辞“好疼……救救我……”

许辞“好疼……救救我……”

许辞在梦魇中剧烈地挣扎，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这一切并非她的亲身经历，可那种切肤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许辞“好疼……救救我……”

她在梦中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句话，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门外，正准备回自己房间的马嘉祺脚步猛地顿住。深夜的走廊极其安静，许辞房间里传出的细微呜咽和梦呓，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许辞“好疼……救救我……”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惊惶，与平日那个或乖巧或沉默或偶尔尖锐的妹妹判若两人。

马嘉祺脸色一变，立刻推门而入。

壁灯的光线下，他看到许辞整个人深陷在床铺里，脸色惨白如纸，眉头死死拧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反复呢喃着那两句话，显然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马嘉祺“阿辞？阿辞！”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试图唤醒她，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马嘉祺“醒醒！阿辞，哥哥在这里！”

然而，许辞毫无反应。她仿佛被困在了那个血腥恐怖的梦境里，对外界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了掌心。

马嘉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见过许辞做噩梦，但从未见过她如此深陷其中，甚至无法被唤醒。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她在发高烧！

马嘉祺“医生！叫医生！”

他立刻朝门外喝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宅邸内一阵轻微的骚动，训练有素的佣人和家庭医生很快被召集而来。

医生进行了初步检查，量了体温——已经烧到了39.8度。

奇怪的是，除了高烧和陷入梦魇无法唤醒，许辞并无其他明显病症，心肺功能正常，也没有外伤或感染迹象。

医生“可能是急性的病毒或细菌感染引发的高热惊厥和谵妄，但体征又不完全符合……”

医生一边给她进行物理降温，一边皱眉。

医生“需要进一步抽血化验，但小姐现在这个状态……”

马嘉祺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被高热和噩梦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人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挥挥手让医生先尽力处理，自己则紧紧盯着许辞。

她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好疼，救救我”，声音越来越微弱，却一遍又一遍，如同最绝望的诅咒，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是谁让她在梦里都觉得疼？是谁让她在梦里都在求救？

是那个该死的噩梦本身？还是……现实中的什么，渗透进了她的潜意识？

丁程鑫？那个怪物研究社？还是……他无法掌控的、更未知的东西？

医生给许辞注射了退烧针和镇静剂，但效果甚微。

高烧持续不退，她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迷，偶尔会剧烈地颤抖或发出压抑的哭泣，始终无法真正清醒。

家庭医生束手无策，建议立刻送往医院进行全面检查。

马嘉祺拒绝了，他不能让许辞在这种状态下离开他的视线，去医院意味着更多的不可控因素。

他调来了马家的私人医疗团队，最好的设备和医生连夜进驻宅邸。

然而，各种检查结果陆续出来，却都显示许辞的身体并无器质性病变。

高烧和昏迷，仿佛凭空而来，找不到明确的病因。

这更像是一种……精神或能量层面的冲击和紊乱。

这个念头让马嘉祺背脊发凉。

他想起了许辞最近的反常，她对那朵诡异玫瑰的执着，她口中那个“穿越迷雾，走向光明”的奇怪寓意，还有她越来越频繁的走神和沉默。

马嘉祺“查！”

他站在医疗团队临时设立在隔壁的监测室外，声音冷得像冰。

马嘉祺“查她最近接触的所有人、所有东西，尤其是丁程鑫，还有那个怪物研究社里的一切！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手下的人领命而去。

马嘉祺回到许辞的房间，坐在床边。

退烧药和物理降温起了一点作用，她的体温稍微降下来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他握住她冰凉汗湿的手，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马嘉祺“阿辞……”

他低声唤道，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愤怒，有掌控欲失控带来的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未知，恐惧她脱离他的掌控，甚至……恐惧她此刻所承受的痛苦。

他俯下身，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

马嘉祺“别怕，哥哥在这里。”

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马嘉祺“不管是什么魑魅魍魉，哥哥都不会让它伤害你。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然而，床上的许辞毫无回应。她仿佛沉溺在深不见底的黑暗梦海里，被那些不属于她的痛苦记忆和求救声反复冲刷、折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最深时，许辞的体温又升高了，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痉挛。医疗团队再次忙碌起来。

马嘉祺守在一旁，寸步不离。他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底的阴郁越来越重。

丁程鑫、怪物研究社、那朵玫瑰、她梦中的呓语……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指向一个令他无比不安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影响着、甚至伤害着他的阿辞。

而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窗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但房间内的阴影，却仿佛因为床上少女持续的高烧和梦魇，变得更加浓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朵被放在床头柜上的星芒玫瑰，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幽幽地散发着微光，花瓣上的银芒似乎比平时更加活跃，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