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山居日常（8）

秋意渐浓时，山坳的风里已带了萧瑟的凉。白苏叶蹲在松树下整理行囊，翻出件半旧的青布衫——那是韩子高初到山谷时穿的，肩头还留着当年被荆棘勾破的针脚。指尖抚过那细密的线痕，他忽然想起史书里那句“子高年十六，为吴兴太守，文帝甚爱之”，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葛洪在溪边浣洗衣物，棒槌起落声里混着水声潺潺。韩子高靠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正用葛洪给的竹刀削着一支新箭，箭杆光滑，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白苏叶望着他肩胛处随动作起伏的布条，那旧伤是当年为护他留下的，如今虽被药力锁住，却像道烙印，刻着他们共有的劫后余生。

　　“发什么呆？”韩子高的声音打断他。白苏叶回神，见他将削好的箭插进箭囊，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青布衫上，“旧了，扔了吧。”

　　“不扔。”白苏叶将衫子叠好，放进包袱最底层，“留着做个念想。”

　　韩子高没再说话，只拾起脚边的枯枝，用匕首削去旁枝。刀刃划过木纹的“沙沙”声里，白苏叶忽然开口：“子高，你说……人能改变过去吗？”

　　韩子高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秋阳下像两汪静潭，映着白苏叶微蹙的眉。“为何问这个？”

　　白苏叶喉头滚动，终是将那压在心底的话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者，不能说陈文帝会在三年后病逝，不能说韩子高会在文帝死后被诬谋反，身首异处。历史像条既定的河，他乘舟而来，却无力改道。

　　“前日在林子里采到株老梅，”他岔开话题，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想着明年冬天，咱们在屋前种一棵，等开花时……”

　　“好。”韩子高打断他，将削好的枯枝递过去，“你来挖坑，我来栽。”

　　白苏叶接过树枝，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茧子是为他挡刀剑磨的，是为他劈柴火磨的，如今却让他想起史书上那句“及文帝崩，子高被诬谋反”，心口又是一阵钝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执画笔、抚琴弦，如今却学会了劈柴、采药、在血与火中求生，却救不了那个他最想护住的人。

　　葛洪洗完衣物走来，见两人相对无言，便默默将晒好的药草收进竹篓。山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他忽然道：“天凉了，该添衣。”

　　韩子高“嗯”了一声，起身去取挂在枝桠间的旧衣。白苏叶望着他的背影，肩胛处的旧疤在单衣下若隐若现，像条沉默的蛇。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夜，韩子高为他挡箭，血染红了白雪，他说“别怕，我在”，如今这话犹在耳畔，却敌不过史书里那冰冷的结局。

　　晚饭后，三人围坐火堆旁。白苏叶煮了葛洪采的野栗，香气弥漫时，他听见韩子高轻声道：“苏叶，你近日心不静。”

　　白苏叶握着陶碗的手一紧。火光映着韩子高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锐利，此刻却多了分探究。“我……”他想说“我在担心你”，却怕泄露天机，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只是想起些旧事。”

　　韩子高没追问，只将烤得温热的栗子剥开，递到他手边。“旧事如烟，何必挂怀。”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火堆里跳动的火星，“此刻有火，有栗，有你们在，便够了。”

　　白苏叶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人总是这样，将所有的风暴都藏在心底，只给他看最平静的海面。他想起史书上韩子高被押赴刑场时的记载，“临刑，神色不变”，那时他该是怎样的绝望？可此刻，他却坐在火堆旁，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够了”。

　　夜渐深，葛洪先睡了。白苏叶替韩子高添了件外衫，自己靠在他肩上。韩子高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沉稳有力，像在说“我在”。他闭上眼，任由山风穿过林梢，吹乱他的发。

　　他知道，历史不会改变。三年后，陈文帝会病逝，宣帝会继位，韩子高会被诬陷谋反。他会看着那人从云端跌落，被铁链锁住双手，被推上刑场。而他，作为穿越者，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可此刻，在这山坳的夜里，有火，有栗，有韩子高肩头的温度，有葛洪均匀的鼾声。这些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像黑暗里的萤火，让他贪恋着不愿放手。

　　“子高，”他轻声唤道，“如果有一天……”

　　“没有如果。”韩子高打断他，手臂收紧，将他圈在怀里，“明日咱们去种梅，后日去溪边钓鱼，大后日……”他扳着手指，数着平淡的计划，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日子还长，总有盼头。”

　　白苏叶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他的衣襟。他不敢说“我怕失去你”，不敢说“我救不了你”，只能将脸埋在他颈窝，闻着那熟悉的皂角味和药香，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火堆渐渐熄灭，月光漫过山坳。韩子高抱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中那片因旧伤而冰封的荒原，此刻却被这无声的泪水悄然浸润。他不知道白苏叶在怕什么，却本能地觉得，只要自己在，便能护他周全。

　　至于未来？未来是史书上的字，是风里的沙，是注定要来的雨。但此刻，有他在，有他们在，便是最好的归处。

　　夜还长，风还轻，他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可以相拥着，假装历史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