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山居日常（7）续

山坳的清晨，雾气比昨日散得更晚些。苏叶是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惊醒的，睁眼便见韩子高坐在火边，正用一把小刀削着竹签，准备串野果。他侧对着自己，晨光透过棚顶的缝隙，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肩胛处的旧疤随着削竹的动作若隐若现，像条沉默的蛇。

　　“醒了？”韩子高察觉到动静，没回头，只将削好的竹签递过来，“葛洪伯伯去溪边了，说要采些菖蒲回来晒。”

　　苏叶揉着眼睛坐起身，接过竹签。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茧子比葛洪的软些，是常年握笔和剑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南陈宫，韩子高批阅公文时，指尖也总沾着墨渍，如今却在这山里，为他削着烤野果的签子。

　　“子高，你手……”苏叶想去碰他手腕，却被他轻轻避开。

　　“旧伤，不碍事。”韩子高站起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粥快好了，你去洗漱。”

　　苏叶应了一声，趿拉着鞋往外走。溪边的雾气更浓，葛洪已蹲在石滩上，正用镰刀割着菖蒲的根茎，青绿色的叶片上挂着露珠，沾湿了他裤脚的草屑。见苏叶过来，他直起身，递过一片菖蒲叶：“擦把脸，提神。”

　　叶片上的露水冰凉，带着淡淡的辛香。苏叶胡乱抹了把脸，抬头看见葛洪脚边的竹篓里，除了菖蒲，还躺着几株开着紫花的桔梗。“葛洪伯伯，这花能吃吗？”他指着桔梗问。

　　“不能。”葛洪将菖蒲装进篓里，“但能入药，止咳平喘。你肺弱，以后教你认。”

　　苏叶点头，目光却被溪对岸的野柿子吸引。那柿子红得像灯笼，藏在绿叶底下，他踮着脚张望，却够不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韩子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根长树枝。“我帮你。”他说着，用树枝将柿子枝勾过来，摘下一颗最大的递给苏叶。

　　柿子皮薄，轻轻一捏就破了，橙红的果肉渗出甜汁。苏叶咬了一口，蜜一样的甜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

　　韩子高看着他沾着果汁的嘴角，忽然伸手，用拇指替他抹去。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叶。苏叶耳尖一热，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敢看他。

　　早饭是葛洪煮的菖蒲粥，加了些野米和切碎的笋丁。粥熬得稠烂，菖蒲的微苦被笋香中和，竟意外的好喝。韩子高喝了两碗，放下碗时，苏叶看见他肩胛处的衣料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你伤口又疼了？”苏叶忍不住问。

　　韩子高摇头：“不疼，只是有些累。”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给你削竹签，坐久了。”

　　苏叶心里一紧，想起昨夜他靠在自己肩上睡着时，呼吸确实有些沉重。他起身走到韩子高身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还好，没发烧。“那你躺着歇会儿，我去劈柴。”

　　韩子高抓住他的手腕：“我来。”

　　“你会劈柴？”苏叶挑眉。

　　“以前在军营，劈过。”韩子高松开手，拿起斧头，示范性地劈向一段枯木。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平整。苏叶看得咋舌，原来这位南陈将军，还有这般本事。

　　两人轮流劈柴，斧头的落点一声接一声，在林子里回荡。葛洪坐在棚下整理药材，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意。阳光穿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汗水顺着韩子高的下颌滴落，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午后的太阳毒得很，三人便躲在棚下歇凉。葛洪拿出晒干的野果，泡了壶茶。茶色淡黄，入口微酸，回味甘甜。苏叶捧着粗陶碗，听葛洪讲山里的草药：“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那是车前草，治腹泻……”韩子高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问些用药的禁忌。

　　“子高，你以前也懂医术？”苏叶好奇地问。

　　韩子高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飘远：“略知一二。小时候体弱，父亲请过大夫来家里，听过些方子。”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就没机会再学了。”

　　苏叶想起他肩上的旧伤，想起他在山洞里为自己包扎时的笨拙，忽然明白他为何对这些草药格外留心。他伸手，轻轻握住韩子高的手：“以后我陪你学，好不好？”

　　韩子高的手指颤了一下，反手将他攥得更紧。他的掌心滚烫，像块烧红的炭。“好。”他低声说。

　　傍晚，苏叶去采蘑菇，韩子高不放心，跟在后面。雨后的山林，蘑菇长得格外肥美，一朵朵撑着小伞，藏在腐叶底下。苏叶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摘下来，放进竹篮。韩子高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蛇虫。

　　“子高，你看！”苏叶忽然压低声音，指着一棵老树根下，“这里有好多鸡油菌！”

　　韩子高凑过去，果然看见几朵金黄的蘑菇，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刚要伸手去摘，一条青蛇突然从树洞里钻出来，吐着信子朝他游来。苏叶吓得惊叫一声，韩子高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同时抽出腰间的匕首，精准地向蛇头掷去。

　　匕首“噗”的一声没入蛇身，青蛇扭动着身子，很快不动了。苏叶脸色苍白，紧紧抓着韩子高的衣袖，指尖冰凉。“别怕，”韩子高将他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双手搭在他肩上，“没事了，蛇死了。”

　　苏叶这才缓过神来，后怕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韩子高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他肩头的布料，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竟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晚饭是蘑菇炖野鸡汤，葛洪不知何时猎了一只野鸡，处理干净后交给了苏叶。苏叶将蘑菇和鸡肉放进砂锅，加足水，架在火上慢慢炖。韩子高坐在灶边添柴，火光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肩胛处的旧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汤炖了两个时辰，香气弥漫了整个山坳。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粗陶碗喝汤。野鸡肉炖得酥烂，蘑菇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苏叶喝得满头大汗，韩子高却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

　　“怎么不吃？”苏叶问。

　　“够了。”韩子高说，“你多吃些，补补身子。”

　　苏叶知道他又在担心自己的身体，便夹了一大块鸡肉放进他碗里：“你也吃，你比我更需要补。”

　　韩子高看着碗里的鸡肉，沉默片刻，终于张开嘴，慢慢吃了下去。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葛洪先睡了，铺盖卷打得整整齐齐。苏叶收拾着碗筷，韩子高靠在岩壁上，替他打着下手。夜风凉了，苏叶打了个喷嚏，韩子高便解下外衫披在他肩上，自己只穿着单衣，却浑不在意。

　　“子高，你不冷吗？”苏叶拽了拽他的衣袖。

　　“不冷。”他答得干脆，目光却落在苏叶肩上那件宽大的外衫上，嘴角微扬。

　　苏叶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刷着碗。水流过指缝，带着山泉的凉意，却抵不过他心口传来的暖意。他偷偷抬眼看向韩子高，见他正望着棚外的星空，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苏叶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吧——有个人在身边，替你挡风遮雨，陪你粗茶淡饭，在你害怕时，毫不犹豫地将你护在身后。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海枯石烂的承诺，只有这日复一日的平淡，和这平淡里，长出来的、比什么都结实的爱。

　　月光漫过山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棵枝繁叶茂的树，根须紧紧缠着同一片土地。夜还长，风还轻，他们还有一辈子，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