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不是锐利的切割,而是沉钝的、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侵蚀感,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骨骼,一点点收紧,榨取着所剩无几的生气。白苏叶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每一次挣扎着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同一片低矮、粗糙的夯土屋顶,鼻端萦绕不散的,是苦涩药汁与陈旧柴草混合的气味。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模糊记得最后拼尽全力逃离那荒弃土地庙后,在荒野中踉跄前行,最终体力不支倒下的片段。再醒来,便是在这间狭小却干燥、勉强可遮风避雨的土屋中了。
伤口被粗糙但洁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那股令人作呕的溃烂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中带着刺麻感的药膏气味。有人救了他?是路过的农户?还是……
念头未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逆着光,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深青近墨的氅衣,帽檐压得很低。是那个引路人。他手中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墨汁般浓黑的药汤,气味比之前更加刺鼻。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碗递到榻边。
白苏叶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引路人看着他,并未伸手搀扶,只是静立一旁,那沉默的姿态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是什么药?”白苏叶声音嘶哑,带着警惕。他体内的“赤鸠缠”如同附骨之疽,寻常药石根本无效,反而可能加速毒性。
引路人帽檐下的阴影动了动,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依旧言简意赅:“解毒。”
解毒?白苏叶心下一震。他们知道他所中之毒?甚至……有解药?这可能吗?赤鸠缠绝非寻常毒物,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
疑虑丛生,但他没有选择。伤口的麻木和体内那股沉滞的侵蚀感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他接过陶碗,入手温热。药汁黑得不见底,气味苦涩中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仿佛某种矿物与奇异草木的混合。
闭眼,仰头,他将那碗药汁一饮而尽。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寒流又反涌上来,冰火交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药力发作得极快。先是伤口的刺麻感骤然加剧,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肉下攒刺,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猛地趴到榻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少许酸水。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以为要撑不住时,一只戴着深色皮质手套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避免他栽下床榻。那手上的力道不轻,甚至有些强硬,却在这一刻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白苏叶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汗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对方帽檐下模糊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不再是之前惊鸿一瞥时看到的、翻涌着杀意与电光的灰烬之瞳,此刻,在那深沉的黑色眸底,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波澜,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天崩地裂于前,这双眼睛的主人也不会动摇分毫。
剧烈的生理反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但体内那股沉滞的侵蚀感,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丝?
引路人等他喘息稍定,便松开了手,退开一步,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他取走空碗,没有任何交代,转身便欲离开。
“等等……”白苏叶用尽力气开口,“你……到底是谁?为何……救我?”
引路人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沉默在土屋中蔓延,只有白苏叶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白苏叶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叹息,又似某种冰冷的宣告:
“救你,或因你……尚有用处。”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木门轻轻合拢。
土屋内重归寂静。白苏叶瘫软在榻上,望着低矮的屋顶,心中五味杂陈。“尚有用处”?是因为他可能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还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牵扯着某种他们需要的因果?
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除了系统冰冷的提示(【赤鸠缠毒性抑制中,代谢速率减缓……】),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只手扶住他时,隔着衣物传来的、冰冷而坚定的触感。还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一种莫名的情绪,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渗入他惊惧而疲惫的心底。不是信任,更非情爱,而是一种在绝境中,对强大力量本能的……依附与探寻。这个人,救他,或许只为利用,但其展现出的冷静、强大与某种……深不可测,却让他无法抑制地想要靠近,想要看清那帽檐下的真容,想要弄明白缠绕在彼此命运之上的,究竟是怎样的丝线。
而在土屋之外,远山如黛。引路人并未走远,他立于一棵枯树下,眺望着南方。帽檐下,他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擦拭着刚才扶过白苏叶肩膀的那只手套指尖。帕子上,沾染了一丝极淡的、带着荧绿光泽的血迹——那是赤鸠缠毒性被药物暂时逼出体表的一点残余。
他凝视着那点血迹,眸光深沉如夜。救他,是计划的一部分,是撬动局面的关键棋子。但方才那少年抓住他手臂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依赖与探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风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南北对峙的棋局上,一颗带着剧毒与秘密的棋子已然落定,而执棋之手,冷静依旧,却不知是否还能如最初般,毫无挂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