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淮水谍

建康城的春色，总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黏腻。柳絮如烟，拂过台城朱漆的栏杆，飘落在太液池漾开的涟漪里。含章殿内，药香比往日更浓了几分，苦涩中混着一种名贵香料试图掩盖病气的甜腻，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御榻上那个日渐消瘦的身影。

　　陈文帝陈蒨（按史实，陈蒨在位时间为559年-566年）拥着一袭明黄色的软衾，半倚在榻上。他的面容依旧保有陈氏一族特有的清俊轮廓，但双颊已深深凹陷下去，唇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睁开时，仍会掠过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精光，只是这光芒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很快便被潮水般涌上的疲惫与浑浊取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响，侍立在侧的宦官慌忙捧上金盂，伺候皇帝将一口浓痰吐出，那痰液中带着刺目的血丝。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更漏滴答。中书舍人手持一封加急军报，垂首跪在榻前数步之外，屏息等待。

　　“念。”陈蒨闭着眼，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淮北都督吴明彻谨奏：北齐遣散骑常侍王纮，率使团一行三十人，已渡淮水，声称奉其主之命，特来聘问。使团携礼单如下：西域夜光璧一双，河北良驹百匹，锦缎千端……”中书舍人清晰而平稳地读着，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陈蒨听着，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这弧度牵动了他干瘦的面皮，显得有几分诡异。“聘问？”他打断道，气息虽弱，语气却冷，“高湛（按史实，此时期北齐皇帝为武成帝高湛，561-565年在位）那个昏君，何时懂得了礼数？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宦官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待喘息稍平，陈蒨挥了挥手，示意中书舍人继续。

　　“……使团副使，乃齐主近侍，中常侍荀士逊。据查，此人深得高湛信任，常预机要。”中书舍人念完最后一句，将奏疏高举过头。

　　“荀士逊……”陈蒨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那点锐光再次闪现，“一个阉人，能做副使？高湛派他来，绝非寻常聘问。子华（韩子高字子华，此为虚构，史书未载韩子高表字）何在？”

　　一直静默侍立在御榻阴影中的一道身影闻声上前一步。韩子高今日未着甲胄，仅一身深青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冷冽。他躬身道：“臣在。据边境暗线所报，荀士逊此行，明为聘问，暗携精于侦缉的‘候官’十余人，沿途多有打探，似在搜寻什么……或是……什么人。”

　　陈蒨的目光与韩子高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搜寻什么？自北齐宫中那件“要物”遗失的消息隐约传来，这南北之间的暗流就从未停止涌动。如今齐主竟派心腹宦官亲涉南朝，其目的绝不单纯。

　　“看来，北齐的‘家丑’，怕是已经捂不住了。”陈蒨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榻前几人能听见，他看向韩子高，“子华，接待齐使之事，由你全权负责。给朕盯紧那个荀士逊，他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至于他们想找什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决绝的复杂神色，“在这建康城，乃至我大陈境内，绝不能让他们如愿。”

　　“臣，遵旨。”韩子高躬身领命，语气平静无波。

　　陈蒨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软枕上，阖上双眼，挥了挥手。中书舍人与宦官悄无声息地退下。韩子高也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到皇帝极轻地又唤了一声：“子华……”

　　韩子高停步回身。

　　陈蒨并未睁眼，只是低语道：“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年幼，朝中诸王……未必安分。北边虎视眈眈……朕，只能倚仗你了。”这话语中透出的信任与托付，重如千钧。

　　韩子高深深一揖：“陛下保重龙体，臣万死不辞。”

　　他退出含章殿，春日暖阳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凝结的寒意。皇帝的病体已是公开的秘密，北齐此时遣使，时机微妙至极。而那个可能已悄然潜入南朝、身系传国玉玺线索的“北齐逃人”，更是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必将激起千层浪。他抬头望向北方，淮水对岸的邺城，此刻又是怎样的光景？

　　与此同时，北齐邺宫昭阳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歌舞升平，酒肉飘香。武成帝高湛（按史实，高湛此时应在位）斜倚在铺着华丽毡毯的御榻上，面色因酒意而泛红，眼神迷离。他怀中搂着一位容貌娇媚的妃子，一只手不安分地探入其衣襟。殿下，乐师卖力演奏，舞姬彩袖翻飞，试图吸引帝王片刻的注目。

　　“陛下，荀士逊一行，应已过淮水了。”一名身着紫袍的近臣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禀报。

　　高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全在怀中的美人身上。“让王纮那老家伙去应付场面便是。重要的是士逊，务必给朕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贱种和朕的玉玺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把玉玺给朕带回来！”说到后半句，他的语气陡然变得阴狠。

　　“陛下放心，荀常侍精明干练，所带‘候官’亦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定不辱使命。”近臣连忙奉承道，“只是……南朝陈蒨病重，其国内恐有动荡，我们此时遣使，是否会……”

　　“动荡才好！”高湛猛地坐直身体，推开怀中的妃子，眼中射出贪婪的光，“陈蒨一死，他那小儿子顶什么用？到时候，说不定连淮南之地，朕都能一并拿下！哈哈哈！”他狂笑起来，殿内众人皆噤若寒蝉，唯有乐声依旧靡靡。

　　笑着笑着，高湛的脸色又突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醉态的暴戾：“去！给朕传令边境各镇，加紧操练！再派人去长安（北周都城），看看宇文邕那个小子最近在搞什么名堂！这天下，迟早是朕的囊中之物！”

　　他口中的“宇文邕”，正是北周当今权臣宇文护拥立的皇帝，北周与北齐亦是世仇。高湛的野心，显然不止于南朝。

　　近臣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退下。高湛重新揽过妃子，将酒盏凑到嘴边，一饮而尽，目光却穿过歌舞伎们曼妙的身影，投向殿外遥远的南方，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算计与隐隐的焦躁。玉玺遗失，终究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淮水南岸，通往建康的官道上，北齐使团的车马正在缓缓前行。

　　正使王纮是北齐老臣，一派儒雅气象，端坐车中，闭目养神。而副使荀士逊，则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青骢马，走在队伍中段。他面白无须，眼神灵活地扫视着沿途的风物人情，看似随意，实则不漏过任何细节。他身边跟着几个看似普通的随从，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正是精于追踪刺探的“候官”。

　　“荀公，前方便是梁郡（大致今安徽淮南一带），是否入城驿馆歇息？”一名候官低声请示。

　　荀士逊微微摇头，声音尖细：“不必。加快行程，尽早抵达建康。沿途多留意可疑人等，尤其是……年轻、貌美、可能带有重伤或急病的单身男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各处的医馆、药铺，也要留心。”

　　“遵命。”

　　荀士逊抬头望向南方，建康城的方向。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映不出丝毫暖意。他知道，这次南行，表面风光，实则凶险。完不成任务，以当今圣上的脾性，他绝无好下场。而南朝，也绝非可以任他来去自如之地。那个传说中的韩子高，恐怕早已张好了网，等着他们。

　　车马辚辚，碾过初春的泥土，带着北国的风尘与隐秘的使命，一步步深入江南的腹地。一场围绕国宝与权谋的暗战，已在无声无息中，拉开了序幕。而那个此刻不知藏身于何处、名叫白苏叶的少年，他的命运，已然与这两个隔江对峙的王朝的兴衰，紧紧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