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的苦涩余味顽固地盘踞在舌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斗室里唯一的光源,那盏青铜灯,灯油将尽,火焰挣扎着缩小,投下的阴影便愈发浓重,几乎要将榻上的人吞噬。白苏叶闭着眼,试图从身体的细微反馈里解读那碗药的成分——除了难以言喻的苦,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草木灰烬般的涩感,以及……一抹若有若无的腥甜,仿佛淬炼过的金属。
赤鸠缠。
这名字带着阴毒的绮丽,像淬了孔雀胆的绣花针。引路人的话在他脑中回响:“能活至今时,已是侥幸。”是警告,也是宣判。他的命,悬于一线,而线头握在阴影中的那些人手里。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这一次,门外响起的脚步声与引路人不同,更沉重,带着皮革摩擦和金属部件轻微碰撞的细响。门被推开,没有询问,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将外面廊道微弱的光线完全遮蔽。
是那个在雪地小院中,以铁尺碎颅的凶徒。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胡须依旧虬结,那双浅琥珀色的狼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打量猎物般的光。他手里端着的不是药碗,而是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粗布衣物,颜色灰扑扑的,是底层仆役最常见的样式。衣物旁,还有一小块用干净麻布包着的、硬得能硌牙的干粮。
“换上。”凶徒的声音粗嘎,不容置疑。他将托盘“哐当”一声放在矮几上,震得陶碗一跳。“半刻钟后,动身。”
动身?去哪里?
白苏叶心脏一紧。他强撑着坐起一些,肋下的钝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去哪里?”
凶徒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残忍的戏谑:“怎么,还想在这耗着等死?自然是送你该去的地方。”他目光扫过白苏叶苍白虚弱的脸,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残存价值,“能走就自己走,不能走……”他哼了一声,未尽之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拖走”意味。
没有解释,没有余地。白苏叶看着那套灰扑扑的衣物,心沉了下去。这不仅是伪装,更是一种身份的标识——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时舍弃的贱役。他们是要把他转移,而这种方式,意味着风险极高,且他随时可能成为被抛弃的诱饵或挡箭牌。
凶徒不再看他,转身抱臂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但那身经百战的煞气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苏叶没有选择。他艰难地伸手拿过那套粗布衣。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不适。换衣的过程如同酷刑,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冷汗浸透了内衫。当他终于将那身灰衣套上,感觉自己就像被套进了一个无形的枷锁。
他拿起那块干粮,坚硬如石,勉强啃下一小口,在口中用唾液慢慢濡湿,艰难地吞咽,试图为虚弱的身体补充一点能量。
半刻钟刚到,凶徒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走。”
他当先走出斗室。白苏叶咬咬牙,扶着墙壁,踉跄跟上。每走一步,脚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炭火上。
门外是一条狭窄、潮湿的暗道,墙壁是冰冷的岩石,顶部低矮,需得微微低头。空气污浊,混合着泥土、霉菌和某种……淡淡的血腥气。暗道曲折向下,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相隔很远才嵌着一颗散发着幽绿微光的萤石,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
凶徒在前沉默疾行,步伐稳健,对黑暗和曲折如同自家后院。白苏叶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喘息声在寂静的暗道里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凶徒虽然不耐,却始终控制着速度,确保他不至于掉队——并非出于仁慈,而是他此刻还有“用处”。
暗道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越来越大。终于,暗道到了尽头,是一处稍微开阔些的洞穴,一条地下暗河在脚下奔流,水色漆黑,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河边系着一条仅容两三人的扁舟,通体漆黑,材质非木非铁,在幽绿萤光下泛着哑光。
凶徒解下缆绳,率先跳上小舟,舟身只是轻微一晃。他朝白苏叶伸出手,动作粗暴,不是搀扶,更像是拎取。
白苏叶看着那只布满伤疤的大手,又看向脚下汹涌的黑水,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但他没有犹豫的资格。他将手递过去,凶徒稍一用力,便将他拽上了船。动作间,不可避免地扯动了伤口,白苏叶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凶徒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抓起一支黑色的长篙,插入水中,无声无息地将小舟撑离了岸边。扁舟顺流而下,速度极快,冰冷的河水偶尔溅上船舷,化作细碎的冰晶。
舟行黑暗,唯有水声潺潺,以及萤石映在凶徒脸上明明灭灭的光。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随着小舟靠近,那光点逐渐扩大,是一个隐蔽的出水口,外面似乎是废弃的河道,杂草丛生。
凶徒将小舟撑到岸边,示意白苏叶下去。
“沿着河岸,往南走三里,有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在里面等着。”凶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命令的口吻,“天黑前若无人接应,你就自生自灭。”
说完,他不再看白苏叶一眼,长篙一点岸边岩石,黑色扁舟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水道,转眼消失不见。
白苏叶站在齐膝深的荒草里,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裤脚。环顾四周,荒芜一人,只有呜咽的风吹过枯黄的芦苇。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无法辨别准确时辰,只觉得寒意刺骨。
弃子。
这个词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被带出那个地穴,像丢垃圾一样被丢在这荒郊野岭。所谓的“接应”,渺茫得如同这阴霾天空里透出的一丝微光。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停留,必须去那个土地庙。无论是不是陷阱,那是目前唯一的、明确的坐标。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沿着杂草丛生的河岸,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南走去。每一步,都在荒凉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带着水渍的脚印,旋即被风吹散。
而在他看不见的极高处,废弃河道旁一座风化的悬崖顶端,一道深青色的身影迎风而立,氅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默默注视着下方那个在广阔天地间显得无比渺小、蹒跚前行的灰色身影,如同看着棋盘上一枚即将过河的卒子。
帽檐下的目光,深不见底,无悲无喜。直到那灰点消失在远处的杂草与乱石之后,他才缓缓转身,融入身后更浓重的山影之中。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许,只是掠过高崖缝隙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