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纸上

毕业前的最后几日，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氛。既非悲伤，亦非欢欣，倒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躯壳，只剩下机械的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响。我坐在熟悉的位置，依然能看见Fish及其他同学努力的状态。

Fish姓于，我却总叫她Fish。这绰号来得突兀，大约是因她名字里有个"鱼"字偏旁，又或者因为之前我说过姓的样子像个从查干湖里刚刚出来的胖头鱼。她是个假小子，短发齐耳，走路带风，说话时眼睛总是亮得惊人。

我与Fish的关系颇为微妙。说是朋友，却又在学习上较劲；说是对手，却又在某些时刻莫名地默契。她的成绩总压我一头，唯独初二那次地生会考，我竟比她高了一分。记得那天，她先是瞪圆了眼睛盯着成绩单，继而转头看我，眼中燃着不服输的火。下一瞬，她已离座而起，绕着教室追打我。我逃得狼狈，却听见她边追边笑，那笑声清亮，穿过整个走廊。

Fish善画，尤擅素描。她的课本边角常藏着各种小画：她编的动漫人物，抽象的“小赵”，甚至老柳板着脸训话时的模样。那些画线条简洁，却总能抓住神韵。我说她的画和娜娜西能打个平手，她听了只是撇撇嘴，继续在课本空白处涂抹。

离毕业还有两个多月时，发生了一件事。英语课上，老师筠姐正播放听力材料，全班都低头填写答案，唯有Fish在画画。筠姐眼睛瞟到那张画，正好老柳在班级里，老柳直接没收了她的画，说要毕业才还她。Fish那天出奇地安静，没有争辩，只是抿着嘴，手指不停摩挲着空白的纸页。

毕业那天，阳光很好。大家忙着签名、合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Fish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书签。那是她买的，正面是几朵花盛开的图片，而我翻到背面，背面写着："愿未来一路生花，所行皆坦途。"字迹清秀，与她平日风风火火的性子很不相称。

"别太感动，随手做的。"她摆摆手，转身要走。

"Fish，"我叫住她，"你的画，老柳还你了吗？"

她回头，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还了，"她笑了笑，"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我后期背着老柳和筠姐画着好些呢。"

如今回想起来，Fish于我，就像她那些课本边角的素描——不经意间留下，却比正课内容更令人难忘。她追逐我时的笑声，她画画时微蹙的眉头，她接过没收的画纸时倔强的嘴角，这些片段在我记忆里愈发清晰。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我摩挲着那枚书签，忽然觉得，青春或许就是如此——有人在你生命里留下痕迹，如同鱼尾划过水面，转瞬即逝，却漾起层层涟漪。

所有事物的影子越拉越长，我起身离开。书签上的花在光线下盛开，仿佛下一秒就会凋落在这永不复回的时光里。而我想，当年那个自己辛苦画下的作品也被没收的那个假小子，会在不知多长时间以后，会做出那个震惊世界的伟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