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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齐谐

  早上八点,伴随着几声叽叽喳喳的鸟叫,钻进窗户里的阳光在林惕的眼皮上跳跃。

  林惕身穿黑白拼色校服外套和纯黑色校服裤子,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睡了一晚,动一下脖子都疼的使他直抽气。

  他揉着脖子坐直身体环顾四周,周围的一切模模糊糊的,林惕仔细打量了很久才发现这是间废已久的舞蹈教室无人打扫,落满了灰尘,靠近钢琴座椅的地方还散落了许多烟灰和烟蒂。

  回忆起昨天,只记得那时放学,他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门口,就被捂住口鼻剩下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想到这,林惕好像触电般摸摸自己左手手腕,摸到那个手链时他长舒一口气。

  还好手链还在,不然奶奶又要说他了。

  这是林惕从戴小到大的手链,就是一串红绳中间系了一个花纹都被磨平的铜钱,林惕翻来覆去地看都没看出这个手链有什么不同,但是奶奶每天都耳提面命的要求他戴着,不可以弄丢。

  “砰————”

  久无人用的舞蹈教室的门被人毫不怜惜的踹开,一声戏谑的口哨打断了林惕的思绪。

  “嘿呦,在这一晚上竟然没有吓尿裤子。”

  打头的男生吐掉嘴里的牙签,冲他身后的男生们放声大笑,他身后的男生们也跟着笑的很大声。

  一群人悠悠荡荡的走进来,林惕并不打算跟他们多说什么,第一节课要上课了,他和这帮富家子弟不同,他还是需要奖学金生活的。

  英培中学是个富人喂出来的私立高中,这里绝大多数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少数是林惕这样学校为了升学率从各个初中高价买来的好学生,每次月考排名全校前三的会有丰厚的奖学金,林惕每个月都靠着这些奖学金度日。

  林惕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校服,无视眼前这帮小丑,抬腿往门外走。

  “哎哎哎,立哥,人都不搭理你,他看不起你啊。”那群富家子弟冲为首的挤眉弄眼,起哄嘲笑。

  面对林惕的不予理睬以及身后这帮人的哄笑,杨贺立如一头水牛一般死死的喘着粗气,盯着林惕即将离去的背影,抬手扯住林惕的袖子,一用力将人拽了过来。

  林惕毫无防备的被杨贺立拽了个趔趄,他昨晚和今天早上都没有吃饭,胃疼的像是放进了生锈的绞肉机里,眼前也模糊一片。

  林惕没精力和这群这辈子都不会扯上什么关系的富家子弟周旋,他右手用力按着绞痛的胃,冷汗泄洪一般瞬间浸湿后背,再不吃东西他恐怕要英年早逝了。

  杨贺立最看不惯的就是林惕这幅自命清高的样子,家里穷的小偷都要扔几块钱再走,不就是学习好点吗,那些名校毕业的挤破头都要进他爸爸的公司,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得意的,这个学校敢跟自己对着干的可还轮不到他这个小白脸。

  杨贺立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逐渐猩红了眼睛,他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甩在林惕的脸上。

  动作之快,林惕毫无闪躲的机会,结结实实受了那蓄谋已久的巴掌,这一巴掌让林惕几乎忘记了胃中的绞痛,耳朵发出一阵一阵的嗡名声,眼前短暂的黑暗使得林惕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杨贺立对于林惕这种呆愣的反应十分满意,仿佛自己是那个战场上的胜利者。

  “来这上学最好搞清楚这里的规则,今天算是浅浅的给你个教训,下次下手可就不会这么轻了。”

  杨贺立抬高下巴位居上位者一般睥睨着林惕,对于这场战役的胜利他势在必得。

  “哎呀呀,立哥下手是真的重,瞧瞧林惕这白净的小脸,都给打红了呢。”杨贺立身后一个不穿校服的男生啧啧的可惜,他越过杨贺立走上前,伸出手背划过林惕被打的红肿的半边脸,“看得我好心疼啊。”

  周围人起哄,嘲弄,让林惕本就胃痛难忍,现如今他们的声音仿佛具象化一般,在林惕眼前的众人开始变得扭曲,庞大,变换着不同的色彩。

  林惕甩甩头,把这些怪异的景象甩开,“啪”的一声打掉让只令他厌烦不已的手,他的唇珠圆润而有光泽,红润的两唇,像两片绽开的花瓣:“离我远点。”

  林惕一一掠过眼前的这些富家子弟,他的眼睛天生灰白色,像蒙尘的淡水珍珠,又像清晨的山间迷雾,盯着人看是像是黑洞般,仿佛要把人拉进无穷深渊。

  他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他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他们无聊至极,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胃疼的让他的脸几近灰白,

  “哎我说,你们说的有意思的就是这个?让我一大清早的来学校就是让我看你们欺负个弱鸡?”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如同按了静音键,周遭乱哄哄的声音这才停下来。

  林惕眯着眼睛顺着声音寻去,只见众人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仰起脖颈左右扭扭,像猫一样懒散的伸个懒腰,他跳下桌子把还保留在游戏胜利的界面的手机随意收起放进衣服口袋里,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面前的人群,向林惕走来,站在杨贺立旁边。

  面前这个高高瘦瘦浑身上下透露着不耐烦的男生是学校上至校长下到门卫大爷都闻风丧胆的太子爷——商奕。

  据说七岁时才被家人在一所孤儿院里找到,是家里人捧着都怕摔了的宝贝。

  嚣张乖戾到什么地步呢,那可是在盐津市都出了名的,就连林惕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闷葫芦都知道他的大名,听说初中时候凭一己之力,把校长送进医院住了半年,期间他还无数次去医院“照顾”校长,导致那个校长连夜转院去了国外,至今没再回来。

  更多有名的事数不胜数,林惕之所以能把名字和他这人对上号,是每次升旗仪式上他都代表他的爸爸站在主席台上接受这个月商氏集团又为学校捐了什么什么的表彰。

  商奕盯着林惕灰白色的眼睛,像一只野兽锁定垂涎已久的猎物,就在林惕被他盯得发毛正想问他干什么的时候,商奕薄唇划过一个讥讽的弧度:“杨贺立,你的格局真的比针孔还小,不就你喜欢的姑娘跟人家说个话吗,你还报复上人家了,要我说也不怨人家,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我要是女生我也选人家不选你。”

  杨贺立被商奕用手背拍了拍脸,在许多他瞧不上的人面前这么说他,他的面子实在是挂不住,即便对面是谁都不敢惹的商奕,他也忍不住反驳几句:“奕哥,我就是杀鸡儆猴,教训他一下,给我自己树个面子,不然在这个学校不就谁都能拿捏我了。”

  商奕听了后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这才用正眼看杨贺立:“面子?你的面子值几个钱呢?”

  声音黏腻冰冷如毒蛇吐着蛇信子,商奕的手覆上杨贺立卷轰轰的头发,猛地一扯,将杨贺立甩到舞蹈教室的正中央,那里阳光充足,晒的地面暖洋洋的,而此刻,杨贺立趴在那里如同身坠冰窖。

  在这么多他不屑一顾的人面前,在他最厌恶的林惕面前,那个曾经的胜利者,被商奕狠狠踩在脚下。

  “下次再有这么无聊的游戏可就不要再叫我了哦。”商奕用着最温柔的语气,但脸上却毫无温度。

  “噢~林惕,对吧。”商奕转过脸看着面前这个长得干干巴巴的比自己矮一头的弱鸡。

  林惕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胃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看东西更加模模糊糊的了,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外面,让林惕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听见有人叫自己,林惕偏了偏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商奕看着林惕,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突然笑了一下,笑的林惕莫名其妙的,商奕摸摸鼻子,也觉得自己笑的跟个神经病一样:“多吃点饭吧,瘦的跟个小鸡子一样。”

  他拍拍林惕瘦弱的肩膀,被林惕一把甩开倒也没往心里去,转而去摸林惕栗子色的头发,手感毛茸茸的。

  像小猫。

  趴在上的杨贺立十分不甘心,他的尊严被商奕毫不吝惜地碾碎,往后在这个学校怕是不好混下去,穷途末路之际倒是凭空出现几分的勇气:“奕——”

  话还没说完,商奕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虎口死死的抵住杨贺立的嘴巴:“哦?还敢反抗?”

  商奕手腕用力,推的杨贺立脑袋重重的往后仰,撞在地上的声音厚重沉闷。

  商奕抬起头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定格在靠近舞蹈教室一整面墙的镜子旁的木门上。

  “把他,扔进去。”商奕指着杨贺立对着身后那帮男生说。

  盐津市寸土寸金,英培中学的西北角在建成之前曾是盛极一时的吴家庄园,当时吴家在盐津市富的十分有名,吴家庄园也曾经是许多上流社会达官显贵常常拜访的地方。

  可突然有一天,全家上下算上保姆,管家,长工,后勤等十余口人竟离奇死亡。

  据说那天是一位非常有名的画师,受到吴庄主的邀请去到庄园里画一幅全家福,画家行程十分紧凑,到吴家庄园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斜的靠近西山,画家按门铃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开门,便自己进门去。绕过层层叠叠的假山石,穿过潺潺溪水,走到主房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被漫天鲜血覆盖的窗户,在夕阳的笼罩下血色显得浓郁又妖艳。

  四处喷散的血迹无不彰显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杀人事件。

  在报警之前,画家颤颤巍巍地拿出笔和纸在落日余晖的陪伴下完成了这幅旷世之作。

  之后警察查了好久,也没查到吴家灭门的原因。

  曾经盛大辉煌的吴家就此落幕。

  这块上好的地皮从那以后始终无人接手,直到英培中学的建立,校长经大师指点过后大手一挥,将吴家庄园划归到学校一隅,将它建成了综合楼。

  自建成之后倒也没发生过怪事,每次学校开例会时候校长都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变故发生在五年前的中秋,校长在高人那里得知,综合楼缺一幅画,最好是山水画,这样可改变风水,使得校长财源广进,于是,经人引荐,校长从旁人那里高价买回来一幅山水画,可到家一看,吓得校长的胡子抖了三抖。

  只见那长长的卷轴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独特秀丽的山水画,而是曾经那位画家在夕阳的笼罩下画的吴家庄园。

  鲜红的颜料如同汩汩鲜血在纸上流动,渐渐地组合成了一句话,

  ————它就在那里,谁也跑不掉。

  自此之后综合楼便怪事不断,有不少学生能听见夜晚综合楼传来阵阵呼救声伴随着什么东西撕咬咀嚼的声音,听的人寒毛直竖。

  当然校长是不会承认真的有鬼的,他只会用苍白的语言来安抚学生,毕竟那幅画挂上去了不只学校越办越好,就连他投资的那几个生意都越来越好。

  不就是莫须有的灵异事件吗,或许是以讹传讹,就算是真的也就是吓吓人而已,毕竟谁又会和钱过不去呢。

  可不曾想事情愈演愈烈,竟有同学在综合楼的舞蹈教室离奇死亡,死状之惨,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一般,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这件事情校长花了大笔资金才把这件事情压下去,死者是一位贫苦人家的好学生,校长又向他的家人赔了好多钱,这才不至于把事情闹大。

  这件事情以后综合楼就不再对外开放,曾经有胆子大又好奇的学生以探险为名,开直播夜闯综合楼舞蹈教室,便发现了舞蹈教室那一整面墙镜子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扇门出来,其中几个人进去查看,到天亮了都没在出来,事后看直播回放,自从那几个人进门之后直播便不知被谁掐断了。

  后来综合楼变成了英培中学每个人口中的禁忌。

  所以当杨贺立听到商奕要把自己扔进那个小木门里时,冷汗如暴雨般瞬间铺满了全脸。

  “不……不要……奕哥。”

  杨贺立双手双脚并用往后退,乞求商奕不要把自己扔进去。

  “哦?怎么?就许你扔别人,不许别人扔你了?”商奕双手环抱在胸前睥睨着犹如爬虫的杨贺立。

  众人现在明白过来,商奕这是要为林惕出口气。

  在英培中学,所有人都想着巴结巴结商奕,一来是可以在英培中学站稳脚跟,二来可以为自己的家族招揽投资。

  杨贺立承认自己在来之前是想把林惕扔进去吓吓他不假,本想既教训一下林惕,又想给商奕找点乐子,这也算是给商奕抵的投名状,谁能想到林惕和商奕认识,这不明显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杨贺立还想说什么,只见商奕摆摆手,本该站在自己身后听自己差遣的人便一哄而上,抓着杨贺立的衣领就把他往那个小木门里拖。

  “不要!”杨贺立挣扎着往林惕身边爬去,他抓起林惕的左手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林哥林哥求求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找你麻烦了,求求你,不要把我扔进去,不要。”

  杨贺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晃得林惕晕头转向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把他扔进去。”商奕又严声重复了一遍。

  杨贺立被好几个人拖着,双拳难敌N手,慌乱间他扯下来林惕手上那个手链紧紧地攥在手上。

  “高兴吗?”商奕站在林惕身边问。

  “什么?”林惕现在已经是完全看不见周围的事物了,这使他的不安越来越严重,他只能凭借声音的来向判别人在哪里。

  “我说我替你教训他了你高兴吗?”商奕一脸邀功地看着林惕,却发现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失去了光亮,眼神一动不动的看向某处虚无。

  “喂。”商奕举起手在林惕眼前晃晃,“你怎么了。”

  林惕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只觉得那种熟悉的黑暗时隔多年又要再次降临,他很恐慌,很无助,下意识的摸向左手手腕处,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奶奶每天都在告诉他那个手链有多重要,他便养成了是不是都要摸摸手链确保它的存在。

  可现在,他却摸了个空。

  瞬间慌张爬满了全脸,林惕不死心的摸了又摸,摸了又摸,确实那个手链不见了。

  “我手链呢?”林惕颤抖着嘴唇,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只能趴在地上乱摸一通。

  “什么手链?”商奕也跟着蹲在地上寻找。

  突然林惕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抓住商奕的手腕:“杨贺立,是杨贺立,他刚拽住我的手,手链在他手上。”

  商奕看向被众人往小木门拖的杨贺立的手上,果真攥着条红绳。

  他扶起林惕拍拍他身上的尘土示意他不要着急,自己去帮他拿回来。

  就在这时,空旷的舞蹈教室突然响起一声杀猪叫,商奕皱眉循声看去,就看到离小木门不远的杨贺立像是一只被开水烫到的猪一般四处扭动,挣扎,不知道哪来的牛劲挣脱开众人,面色惨白的看向那正面墙的镜子。

  他面色发青,眼睛瞪得浑圆,拿着红绳的手颤抖着指着镜子里的商奕,嘴里不停地“啊,啊”直叫。

  众人被杨贺立的一通操作弄傻了,好半天才看向镜中杨贺立之的方向,不由得猛吸一口凉气。

  只见镜中商奕身后站着一个青白色身影,个子和商奕一样高,正咧着血盆大嘴看向惊慌的众人。

  杨贺立一口气没倒上来,接着又喊了特别大一声推开挡在自己身边的人夺门而出。

  其余人也都惊醒一般四散逃跑。

  只留林惕和商奕两个人在状况之外。

  “发生什么事了?”林惕偏了偏头,“他们人呢,我的手链呢?”

  商奕掏掏差点被喊聋了的耳朵,他也不知道这群人在叫什么:”你先回教室,一会我把手链给你送过去。”

  “扶着我。”

  “什么?”商奕以为自己被刚才那些人喊的有些幻听。

  “扶、着、我。”林惕一字一句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