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墨兰刚嫁给梁晗不久,吴大娘子不喜她,虽不会为难她,可也不会在外面替她说话。
墨兰自是争强好胜的,吴大娘子喜欢打马球,她便铆足了劲去学,场场马球会她都不落下。
可看不上就是看不上,就算墨兰马球打的再好,盛明兰一出来,吴大娘子还是笑盈盈的贴了上去。
墨兰也不是什么好性子,打马球不招人待见她便去作诗,她读了那么多书,文采过人,作诗是她的强项。
在外面都是盛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顾廷烨那时正如日中天,就算落井下石也是在他失势之后,反正现在墨兰是不会和明兰起什么争执的,通常都是说两句场面话,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
明兰在马球会上交际,墨兰去诗会上游走,各不打扰。
可耐不住还有个张桂芬。她是盛明兰的好姐妹,最是看不惯墨兰这副模样,开口便是讽刺。
墨兰也是要脸的,诗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她为了自己的名声,自然少不得与她争辩。她也是人,她也不能被人平白无故的讽刺却笑脸相迎,她只是想反击,可她的手段却只能装柔弱。她最擅长示弱,也只能示弱,毕竟张桂芬出身高贵,也会拿家世来压人。
墨兰不聪明,在吴大娘子和盛明兰赶来之后,在面对众多官家夫人的围观和目光后,她只会示弱。
她原本是没错的,可墨兰忘了,她现在是正头大娘子,一旦示弱便会让各家夫人给她贴上心机深沉,矫揉造作的标签。
再加上盛明兰对张桂芬的维护,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个装柔弱的贱人,尽管她一开始就没错,是张桂芬讽刺在先。
可墨兰不装柔弱又会怎么样,张桂芬已经先入为主的讽刺了她,然后又拿身份压人,墨兰本来就不聪明,她只是想反击,只是想有脸面,如果不示弱,真的对上张桂芬和英国公府,没有人会护着她,毕竟她可没有男人堆的老几的丈夫。
吴大娘子虽然是她亲婆母,可对上盛明兰,她从不站在自己这边,梁晗又没有官职。
这个世界很奇怪,女人装柔弱便是下贱,十恶不赦,打死几个仆人确是治家有方,端庄大气。
所以一开始就是错的。
因为盛墨兰是庶出,因为盛墨兰是才女,因为盛墨兰没有被出身高贵的老太太教养过。
在他们眼里,庶出就是低贱,可被记作嫡出便是顶顶高贵,什么都是好的。
墨兰想不明白,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想为什么会这样。
林噙霜只教过她这一招,她也只会这一招。
墨兰也不想装柔弱,可没人护着她,哪怕据理力争,她也比不过出身高贵的英国公府,装柔弱起码能让事情快点结束,起码能快点离开那个地方。
可她不怨林噙霜,她只是在想,要是小娘在就好了,她肯定会抱着自己柔声安慰的。
那个呆头鹅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一身青衣,离得很远,似乎是怕唐突自己,话说的磕磕绊绊的,说了半天,自己红了脸。
他说姑娘,你的诗作的真好。
墨兰嗤笑,这话梁晗也说过,不过是调情的虚话罢了。
可那呆头鹅一本正经,他说,姑娘这诗虽然简单,可平仄有韵,短短两行字便能点出意象。
话说的像是学究一般,后面的话墨兰没听下去,她只抬头瞪了那人一眼,那呆头鹅便住了口。
既是外男,墨兰便转身就走,那人声音突然急切,他说在下蜀中人士,敢问姑娘是哪家千金,我回家便…
我已经成婚了。
未说尽的话被堵住,墨兰往前走,他的声音随着风传了过来。
他说,因是外男不好帮姑娘说话,那些人姑娘不必理会,柔弱者生之徒,姑娘原本就是天上明月。
真是呆子。
墨兰只记得那日艳阳高照,如同今日这般,那呆头鹅也是如此红了脸。
露种云栽立刻护在墨兰身前,
“你是何人,竟敢唐突我家姑娘!”
那呆头鹅立刻低头作揖,话还是那般磕磕绊绊,
“在…在下…蜀…蜀中人士,敢问可…可是盛家四姑娘?”
那人不敢抬头,却红了耳尖。
露种立刻警戒,
“你是何人!”
似乎意识到自己还未说姓名,那人急切开口,
“在下苏子游,受盛家伯父之托,前来寻盛家四姑娘。”
墨兰微愣,竟是他。
这桩婚事已然八九不离十,露种和云栽一听是未来姑爷,立刻没了厉色,都转头看墨兰的脸色。
那呆头鹅还低着头,墨兰蓦然看到廊上的题字。
与君初相识,恰似故人归。
她只记得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在她最不堪的那一面里,只有这呆子说柔弱者生之徒,别人说她是矫揉造作的贱人,只有他说自己灵活,包容,是天上明月。
如今她早已不需要去装柔弱,她有个内阁首辅的哥哥,矫揉造作是温柔清雅,掐尖好强是好学灵动。名门显贵,高门侯爵,哪个见了盛家四姑娘不夸一句才名远扬,前世的张桂芬如今也是和善客气的寒暄招呼。
墨兰早已不需要用装柔弱去武装自己,只有这个呆头鹅,一如既往。
“低着头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墨兰团扇遮面,眼眸有了些许泪光。
“我…我,怕唐突了姑娘。”
那苏子游这才敢抬头,对上墨兰的眼眸,一时间又红了脸。
墨兰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在这两世里,他对自己怕是一见钟情了。
“天呐,这就是新入的内阁相公?我瞧着怎么有些不靠谱呢?”
那边如兰一行人早就入了晴雅阁,那儿地势高,又在秋园上方,只要在小阁楼上坐着,秋园之景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墨兰和苏子游交谈的模样,盛家一行人看得清楚。
如兰本就喜欢看画册,又久闻内阁相公大名,自然以为是侃侃而谈的潇洒公子,谁曾想连话都说的磕绊。
王若弗坐在林噙霜旁边,心里也没底,
“我瞧着也是,怎么看着呆头呆脑的。”
林噙霜也皱眉,跟王若弗头靠头,努力的去看墨兰的脸色,
“墨儿背靠着我们,看不清表情,这孩子,说话声音这么小,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被妻妾挤到一旁,盛竑也不敢说话,年纪上来了,他又有些老花,连带着声音也听不清了,只能让如兰帮他转述。
“他们说什么了?”
“两句话都没说呢!”
“啊?”
这边曹昭元看不清,只能往海朝云肩上靠,
“那苏家儿郎不是提笔成诗,出口成章吗?我听着怎么话说的断断续续的?”
“说不定是一时害羞呢!”
海朝云眼力好,倒是看出些苗头,一旁的兄弟三人就显得不通人情了。
“我记得他在朝堂上不挺能说的嘛?怎么一到墨儿面前三句话都开不了口啊!”
“一直低头,难不成是对这桩婚事有意见?”
“他敢!”
长枫长柏长桦一人接着一句,听得华兰心累。
“好了!”
一句话把盛家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华兰叹了口气,觉得家里日子真是舒坦了,家里的人都懒散起来了,最后竟还要靠她主持大局,
“我看着那苏家儿郎恐怕是害羞,可瞧着脸和耳尖红成那副模样,自是对四妹妹满意的,而四妹妹虽看不见表情,可瞧着露种和云栽的模样应该也是满意的,大家也就不必担心了。”
如兰第一个跳出来,
“害羞就不说话吗?可是三哥哥不是说他在朝堂上很能说吗?”
“朝堂上能说又不代表在婚事里能说,这不一样。”
如兰又没成婚,自然不理解,旁边的人立刻反应过来了。
“那等墨儿回来问问她的意见,若是她满意,这桩婚事便成了。”
林噙霜喜不自胜,她最担忧墨兰的婚事,如今大石头落地,她可算是了解心愿了。
“可不是嘛,等到墨儿的婚事定下来后就轮到如儿了。”
王若弗也笑,今天定远伯爵府的嫡次子和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子她都看了,觉得都挺满意的,就是如兰自己不知道该选哪个。
林噙霜轻拍王若弗的手,
“我瞧着两个都好,不过还是看如儿跟他们哪个性子相投,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
“那个定远伯爵府家的嫡次子性子沉稳,我瞧着倒是不错。”
长柏显然觉得稳重些的靠谱。
“那倒未必,我看着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子性子活泼,倒是和五妹妹能说到一起去。”
海朝云持反对意见,一旁的曹昭元连忙点头,显然表示同意。
“可我觉得二哥说得对,五妹妹性子本来就比较贪玩,稳重些的能扛事儿啊。”
长枫和长柏站一边,长桦低头喝茶,在两位嫂嫂审视的目光中不打算发表意见。
“谁说性子活泼就不能扛事儿了,你性子这样不也能扛事吗?”
曹昭元皱着眉反驳,长枫一下懵了,
“我活泼吗?我挺稳重的啊!”
长桦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这…什么意思?我不稳重吗?”
长枫被长桦弄得有些懵,连声询问家人。
长柏看天看地看空气,盛竑捂着脸叹气,其他女眷突然开口对着外面墨兰和苏子由的模样讨论起来。
反正就是没人回答长枫。
长枫不可置信,他一直认为自己性格持重沉静。
可现在看家人这副模样,长枫才发觉,好像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