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会那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环溪门前车马停聚,官爵相呼,寒暄来往。
曹国舅带着三个儿子在外院招呼各位相公显贵,李大娘子带着三个儿子在内院接待各家夫人娘子。
盛家是姻亲,曹家又和长桦密不可分 ,今日也算是第一次亲家往来,盛竑带着三个儿子一进门,曹国舅便一脸热情的称兄道弟,携手把人送过长廊。
盛竑这些年虽说被奉承惯了,可到底也没受过曹国舅这等相公大人的亲切招呼,被哄的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连后面的三个儿子都顾不上了,晕乎乎的跟着曹国舅就往里走。
惹得后面的三兄弟都没眼看。
内院那边也是如此,李大娘子爽利,王若弗也是个实心眼的,二人一见面就手牵手热切的唤姐妹。
林噙霜早早就被引去了晴雅阁,墨兰和曹昭元都跟在王若弗身后。
这次家里的姑娘只带了如兰和墨兰。葳蕤轩和寿安堂已经彻底撕破脸了,海朝云可没那个好心去提议把明兰带上。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说,王若弗只当不知道,问就说老太太病了,明兰在她身前尽孝。
也不是什么大事,盛竑睁只眼闭只眼,长柏如今改了性子,更不会去打亲娘的脸,林栖阁高高挂起,寿安堂和暮苍斋连风声也不清楚。
王若弗和李大娘子正亲热的拉着手说话呢,那边平宁郡主就和申家娘子一起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申家姑娘。
如今齐衡和申和珍已然订婚,虽说还未过门,可姻亲联系最为紧密,有申家娘子带着,平宁郡主和未来儿媳一起赴宴更显得名正言顺。
王若弗和平宁郡主也是老熟人了,一见面便亲切的起身寒暄,墨兰和如兰也跟在两位嫂嫂后面见了那位申家姑娘。
那申家姑娘很是大气端庄,笑容温婉,言语和煦,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气氛便融洽起来。
不提两位嫂嫂和如兰,连墨兰都觉得这申和珍不愧是大家闺秀,言语中婉转悠扬,距离捏的刚好,也不知道上一辈子怎么被明兰比下去的。墨兰心里恶劣的想着,可能上一世小公爷就喜欢明兰那副说话磕磕绊绊的模样吧。
墨兰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仍挂着笑意。而申和珍自是知道墨兰在长桦心里的重要性,她和那位内阁首辅不过几面之缘,虽算不上喜欢,却也有几分好感的。当初二人婚事未成,虽并未有多少人知晓,可为了她的名声,也是长桦求了圣人收她作义女,后来竟误打误撞的促成一段缘分。
想到这,申和珍对墨兰也是好感倍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先前的那些客套竟也都有了几分真心。
申和珍是知道今日的目地的,平宁郡主又有圣人的口风,清楚这桩婚事八九不离十了,因此不免开口打趣,
“听祖父说,那苏家儿郎很是俊秀,身姿挺拔,如同芝兰玉树一般。”
无关痛痒的玩笑最是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申和珍一开口,如兰和几位嫂嫂的揶揄的眼神便看了过来,墨兰就算是活过一世了,也不由得双脸一红。
“早听嫂嫂们说你最是端庄温婉的,不曾想也是个顽皮的,我这…我这还没见面呢…”
墨兰不由得羞气,靠着海朝云身旁遮住半面。
都是自家姻亲,玩闹起来没那么多忌讳,如兰最是活泼,轻拉申和珍的衣袖又添一把火,
“珍姐姐这话可没说错,我四姐姐文采斐然,就该配着样芝兰玉树般的儿郎。”
一席话说得一群人掩面而笑,曹昭元扶着自家嫂嫂笑的前仰后合,连一向端庄的海朝云都没忍住。
被打趣了一番后,墨兰的嘴也不是吃素的,小扇轻摇,刚要开口,就看那边李大娘子她们起身了,刚刚几人聊的差不多了,招呼着儿媳女儿们往园子里走。
眼看如此,墨兰这才不情不愿的住了口,可到底还是记仇,悄悄的在如兰手上掐了一下,惹得那丫头缠着她的胳膊要还回去。
环溪很是广阔,穿过长廊踏桥,走了近一刻钟才算进了园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池湖水,水上假山奇石,错落有致,怪石嶙峋,活水引入形成倒影,池中锦鲤搅碎云影,颇有些鱼戏莲叶间的韵味。
不说如兰和墨兰如何惊叹,连出身名门的申和珍都面露惊艳。
两侧便是长廊亭台,曲径通幽,墨兰跟随夫人们穿过回廊,来到胡亭,此处凭栏远望,满湖景色映入眼帘。
都是些官家小姐,一路走来也不免有些累了,便在这胡亭歇息片刻。
环溪地广,如今景色不过是千分之一。总归是自家园林,李大娘子便让各家夫人娘子们自行游玩。
李大娘子喜爱热闹,各家的私宅八卦多少都知道些,王若弗正忙着跟她打听定远伯爵府的内宅消息呢,还未等几人开口,便挥手让她们自行游玩。
环溪内院有四个园子,景致不同,各有异色。墨兰陪着如兰逛了秋园,也不免体力不支,扶着露种寻了个落脚处,不管如兰怎么求她都不起身了。
“我说五妹妹,你四姐姐我是真没力气了,你和二嫂嫂去逛吧,我一会儿再跟上。”
墨兰斜靠凭栏,话说的有气无力的。
她向来爱美,身量纤细,路走久了不免乏累,再加上日头渐晒,墨兰可不得躲着嘛。
都是自家人,性子也摸了个七八分,海朝云仔细嘱咐了露种和云栽几句,便被如兰拉着往前面走了。
秋园在环溪最东侧,离苑门最近,随着各家夫人们移步向里园赏景,秋园渐渐的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位丫鬟女使在一旁候着,以便为迷路的客人指引方向。
墨兰歇脚的地方叫与君亭,是建于西池之上,凭栏远眺,便能将秋园西景揽入眼帘。
四下无人,墨兰不免放松下来,双臂轻趴凭栏,细看池中锦鲤游动。
云栽轻摇团扇,为她送风乘凉,一旁的露种多了些玩性,盯着那亭下的石头看。
“与君初相识…”
露种没读过书,可自小跟在墨兰身边,只觉得眼熟,
“前面瞧着都是些天景儿地景儿的,怎么到了这,倒是显得情意绵绵的。”
露种小声嘀咕着,惹得云栽直笑。
“你这小蹄子,跟了姑娘这么多年,还是半点文墨都不通。”
墨兰也笑,轻点露种鼻尖,
“谁说的,咱们露种也是识的不少文墨的,这词也不是谁都能认出来的。”
露种可受不了夸奖,一句话尾巴就翘起来了,笑的甜甜的,
“还是姑娘疼我。”
“是是是,”云栽也笑,
“姑娘就惯着她吧。”
墨兰也笑,
“怎么着,说得好像我不疼你一样!”
“姑娘自然是疼我的,奴婢可不像那小妮子一样,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这话又惹得主仆三人大笑。
从小的交情,墨兰对她俩向来纵容,不说份例工钱高了旁的丫头一大截,就是随手赏的衣服首饰都抵得过外面寻常人家的家底了。
这两个丫头跟了她两辈子了,一直忠心耿耿,前世因为自己的事活活丢了性命,今生无论如何墨兰都会好好护住她们的。
露种和云栽也知晓墨兰对她们好,更是忠心妥帖,又因着墨兰的纵容,也会和她说说趣事,开开玩笑,主仆三人向来和谐。
墨兰看着露种和云栽打闹了一会,便又倚回凭栏,眼神轻瞟,看见了西池对岸来了位年轻的公子。
西池不大,距离也不远,墨兰刚好看得清那人的模样。
是个白净的公子,一身靛蓝色束袍,面如冠玉,他似乎是迷路了,在和丫鬟说什么,身边也没带小厮,墨兰头轻趴在凭栏上,恰好能看见那人迷茫的神色。
她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边似乎是没什么结果,只见那蓝衣公子摆了摆手,兀自坐在了路旁的大石上,墨兰都能想象出那人面上的挫败。
见惯了汴京城侃侃而谈的公子哥,蓦然看到这等迷糊的少年,墨兰不由得发笑,
“真是呆子。”
“姑娘是在说那个公子?”
露种显然也看到了,这环溪大的很,各家公子相公也是第一回来,迷路了也属常事,可像那位公子那般身边不带小厮还找不清方向的露种也是第一次见。
“可不是嘛。”
墨兰显然也这么觉得。
那边的人又站了起来,他似乎是发现了亭子里的墨兰主仆,视线向这边看来。
墨兰并未在意,毕竟秋园各个路的拐角处都有丫鬟候着,自己身边还有露种和云栽,那公子也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唐突。
似乎是到午时了,日光照在了池面上,波光粼粼,反射的光刺的墨兰眼疼。她收回目光,又转回亭子里。
“与君初相识…”
亭子上的牌匾很是大气,却像露种所言,写了个情意绵绵的词儿。
墨兰记得下一句,抬眉,便看到对面的那位公子向自己走过来。
恰似归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