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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回国

蔡程昱——跨越江河,相见山海

车渡过多佛海峡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多。扶涵苏站在船舷边看着白色的崖壁在晨雾中慢慢变远变小,最后缩成一道模糊的轮廓线沉入海平面以下。她在那道轮廓完全消失之后才转身回到车里,发动引擎,在轮渡的甲板上等了一会儿,车流开始顺着斜坡往陆地方向移动。

进入欧洲大陆之后她沿着往东的方向开。第一天经过法国的北部,田野是一片接一片的麦田,成熟的麦穗在风里被压弯又立起,像一张巨大的淡金色地毯在有节奏地呼吸着。她开得不快,车速保持在八十到九十之间,有时会在一段路边停下来拍几张照片——麦田、远处的风车、一棵孤零零立在田野中央的树。她拍完会在手机地图上做一个简单的标记,然后继续上路。

第一天晚上她停在比利时一个叫列日的小城。城里的街道窄而曲折,老房子的墙面被灯光照成了暖黄色。她在街角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把行李拎进房间之后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天。海很平,麦田很黄。列日的街道像被人折过的纸。」

第二天她穿过德国。高速公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和偶尔出现的城堡尖顶,那些城堡在下午的光线里像被安放在绿色画布上的灰色棋子。她没有停留太久,只在一处公路服务区停下来买了一杯咖啡和一块苹果派。服务区的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有些困倦的年轻女孩,她们用英语简短地交换了几句"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的话。扶涵苏说"从英国来,要回中国",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很远"。

"是啊。"扶涵苏端着她的咖啡走回车里。

进入波兰之后窗外的景色变了。平坦的田野和麦田变成了起伏更缓的丘陵,偶尔有一片深色的针叶林沿路展开。她在这段路上开了一整个下午,中间只停下来一次在路边的加油站加水。傍晚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片正在开放的野花,浅紫色的,沿着路肩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她把车停在路边,蹲在那片花丛边上拍了几张近景,花瓣上还带着一点傍晚露水的湿润。

当天晚上她住在一家开在旧谷仓里的旅馆,木质的横梁上有被岁月留下的深色印记。她坐在旅馆的小餐厅里吃了一份土豆汤和面包,邻桌坐着一对从斯德哥尔摩一路开过来的夫妇,女人在吃沙拉,男人在看一本翻旧了的书。他们看见她一个人坐着就聊起来了——他们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回中国,女人张了一下嘴说"一个人?"她点了点头。女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一定见过很多风景了",她说"才刚开始"。

那段对话让她在吃完晚饭之后坐在旅馆门口的石阶上多待了一会儿。夜风是凉的,带着田野里草和泥土的气息,头顶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出不少。她看着那些星星过了一会儿,想起前一天晚上在金成宇发的消息里看到的那张机场跑道的照片,飞机正在离开地面,机身和地面之间隔着一道光的间隙。

她给蔡程昱发了一条消息。

扶涵苏
扶涵苏

到波兰了。这边晚上能看到星星。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

蔡程昱

那你拍了吗?

蔡程昱

她拍了一张夜空发过去,画面上是一大片深色中分布着细小白点的图。过了几秒他回了一句。

蔡程昱

像你那天在敦煌拍的。

蔡程昱
扶涵苏
扶涵苏

比敦煌的暗一些。

蔡程昱

但也是一片。

蔡程昱
蔡程昱

好看。

蔡程昱

她看着"也是一片"那几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回了房间。

第三天她沿着波罗的海沿岸开了大概三百公里。海在路的右侧,有时候能看见灰蓝色的水面从树的间隙中露出来,像一枚被敲碎的浅蓝色玻璃。她在中途停了一下去看一座建在海边的古老教堂,石头砌的外墙被海风和盐分侵蚀出了一些细密的纹路,她站在教堂前面用手抚摸了一下那些纹路,手指沿着石头的缝隙慢慢划过,像在读一本用非常浅的笔迹写的书。

后面几天她经过立陶宛和拉脱维亚。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开十分钟都遇不到一辆对向驶来的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开阔——大片大片的草甸和偶尔出现的白桦林,树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偏银色的光泽。她的车速在这段路上放慢了一些,有时候会停在路边下车走一段路,鞋子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有一次她在立陶宛境内看见一群正在吃草的野马,大概七八匹,棕褐色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把车停在远处没有靠近,用相机调了焦距拍了几张。其中有一匹马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了。她站在车旁边看了一会儿那群马,风吹过来带着草和干泥土的气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人开了好几天了,而这种"一个人"的感觉和她之前在工作室里那种"一个人扛三份活"的感觉完全不同——现在是一个人,但她只是她自己。

她在一家路边的咖啡馆停下来的时候,店主是个会说一点英文的本地人。他看见她的车牌是英国的,眼睛亮了一下,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从英国来,准备回中国。店主说了一句"那很远",然后给她多加了一块她没点的蛋糕——"路上吃"。她道了谢,坐在窗边把那块蛋糕吃完了,蛋糕不大,带着一点肉桂和苹果的甜味,配着那杯热咖啡刚好。

快进入俄罗斯边境的前一天,她在路边发现了一段被遗忘的古道遗迹。路面上还保留着一些被车轮压出来的浅浅凹痕,边缘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凹痕的深度和走向,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几百年前车队在这条路上行进的画面。她又想起自己在西藏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痕迹,有些是转场的牧民留下来的,有些是更早的驿道残迹。她的手指悬在那些凹痕上方隔空比划了一下形状,然后站起来拍了张照片,用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备注:「与西藏古道相似的压痕。历史在路上留下的印记。」

进入俄罗斯之后路变得更长、更直了。白桦林在路边站成两排,树干上的黑色斑纹在阳光下像一种天然的图案。她的车速稳定在合理的范围内,偶尔遇到一段坑洼路面就减速通过。她在车里备好的零食和水,每隔几小时会停下来活动一下腿脚,或者弯腰看看路边的野花、石头、土壤的颜色。

有一次她停在一片开阔地带,地面铺满了碎石和细沙,颜色偏灰白。她蹲下来捡了几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发现其中一块含有微量的云母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把那块石头放进了口袋里,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云母。位置大约在莫斯科以东三百公里处。推测这一带曾有过热液活动。」

晚上她住在一家开在小镇边缘的旅舍里,木质的房子散发着淡淡的松木味。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一份打包回来的简餐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夜空——这里的星星比波兰更多了,那种密布的程度让人觉得自己正躺在一个被打开了的、布满光点的黑色穹顶下。

她在旅途的第六天收到了一条来自郑毓的语音消息。她靠在路边的车上打开听了听,郑毓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信号压缩后的粗糙感。

郑毓
郑毓

扶涵苏你到哪儿了?我们在群里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大家都说你这也太酷了,一个人开那么远——你注意安全啊,要是累了就多停——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在结尾补了一句。

郑毓
郑毓

你发的那些自然景观照片,扎西央美说她看着很像她要的那个研究样本。

扶涵苏听完之后给她回了一条文字。

扶涵苏
扶涵苏

还在俄罗斯。大概再开三四天能进哈萨克斯坦。石头照片等我有网了发清晰版给你们。

她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又看了一会儿手机。消息列表里蔡程昱的头像旁边没有新消息的提示,但再往下滑一点能看到他的头像下面有一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行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像什么在犹豫。她等了几秒,那行字最后消失了,没有新消息发出来。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第七天她进入了一片更偏东的地带,路两侧的植被从白桦林慢慢过渡成了开阔的草原和稀树的过渡带。地平线在远处延伸成一条笔直的线,像被谁用尺子画在天空和土地之间的分界。她开了一整天几乎没有遇到其他车辆,偶尔有一只鹰从车顶上方滑过,翅膀张开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快速移动的阴影。

那天下午她停在一条小河旁边。河水清浅,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鳞片一样的碎光。她脱了鞋卷起裤脚走进水里,河水凉凉的,把脚踝裹住的时候有一种舒服的、被天然的东西托住的感觉。她站在河中间弯腰捡了一枚被水流打磨光滑的灰色石头,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了回去。

她走回岸边坐在草地上晾脚的时候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前几天拍的这些照片。麦田、城堡、教堂、野花、海、白桦林、石头、云母碎片、野马、古道凹痕、河水和那条长长的地平线。她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是那张在波兰拍的夜空照片,画面模糊而深远,只有那些白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各自亮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翻过去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一家公路边的汽车旅馆里,房间不大但干净。睡前她在笔记本上翻了翻这几天的记录,写了大概有一页半的字,内容是关于路上看到的地质剖面特征和植被带的过渡。写完的时候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她又在页边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俄罗斯的夏天天黑得很晚。九点多天还是亮的,像世界被按了延长键。」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平稳的倦意,像一条船被水托着慢慢地沉向底部。她关了灯躺下,窗外的天空还亮着一种接近于傍晚的、灰蓝色的余晖,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天花板的边缘染成了一层很淡的淡金色。

离开莫斯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城市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扶涵苏在城外的一个加油站加满了油,又买了些面包和水放在后座,然后沿着M5公路往东南方向开。车离开市区之后路面两侧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变成了零星的村镇和越来越开阔的草原,灰色云层慢慢变薄了,透出一些不太均匀的淡蓝色天光来。

这一段路比之前更安静。白桦林在路边一排一排地站着,有时候会一大片地蔓延到视线尽头,像一面面被刷了斑驳纹理的天然围墙。她开了大约两百公里之后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站在路肩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公路像一条被拉直的灰线消失在远处的丘陵之间,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在路边蹲下来看了看脚边的地面。土壤是偏深褐色的,干燥但不太硬,表面的细小裂缝像一张被晒干了的、收缩过的网状地图。她用手指捻了一点土搓了搓,感受了一下土质的颗粒度,然后拍掉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当天晚上她在一个小城边上找了一家旅舍住下。老板娘是上了年纪的俄罗斯妇人,不会说英语,但靠着比划和几个零星单词沟通好了房间和晚饭。扶涵苏被领到了一间靠东侧的小房间里,窗户正对着旅舍后面的花园,窗台上摆了一盆正在开花的天竺葵,深红色的花瓣在傍晚的余晖里像一小团被点燃的火。

晚饭是简简单单的一碗汤和一块黑面包。她坐在餐厅的角落里慢慢吃完,老板娘在旁边擦杯子的时候不时打量她一下,大概是对一个独自旅行的亚洲年轻女性感到些许好奇。扶涵苏吃完之后冲老板娘笑了一下,老板娘也笑了一下,递了一杯热茶给她,用俄语说了一个她听不懂的词,但意思大概猜得出来——大概是在说"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她端着那杯茶回了房间,坐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花园里的花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失去了颜色,变成了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几圈才发出去一条。蔡程昱发的消息还是在早上的时候,问她到哪了。她回了一条"快到哈萨克斯坦边境了",消息发了半天才显示送达。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俄罗斯东南部。土壤偏褐,颗粒较粗。暮色降临比预期早,大约是云层的影响。」然后她合上本子,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老式吊灯,灯罩边缘有一圈已经发黄的铁质花纹。

第二天她穿过了边境。过关的手续比她预想中顺利一些,排队等了大约四十分钟,边境工作人员检查了她的护照、签证和车辆文件,然后冲她挥了一下手示意可以通过。她驶过那道写着"哈萨克斯坦"字样的蓝色路牌时,感觉到一种正在跨越某种边界的、极轻的推动感。

哈萨克斯坦的路和俄罗斯的有些不一样。路面更平整一些,两侧的植被也从白桦林慢慢地变成了更加稀疏的灌木和草甸。远处的天际线更加开阔了,像被谁把地平线往远处推了一大截,在视力可及的尽头形成一道几乎察觉不到弧度的浅弧。

她在一个路边摊停了一下,和一个卖水果的大叔买了些苹果和梨。大叔不会英语但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问了她从哪里来之后比划了一个"很远"的手势,她点了点头说是的,大叔笑了一下又多塞给她一个梨。她接过来放在副驾座位上,重新发动了车。

进入哈萨克斯坦之后的第三天,她沿着一条延伸向东南方向的公路继续前进。两侧的地面开始出现了一些起伏的丘陵,植被稀疏,褐黄色的地表裸露在阳光下像一块被拉伸过的皮。她放慢车速看了窗外一会儿,那些丘陵在地质上属于古生代地层被长期剥蚀后留下的残余地貌,她认出了一些明显的侵蚀痕迹,在脑子里默默做了一次快速的现场记录。

当天傍晚的时候她停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看了一次日落。地平线那端的光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一种像被稀释过的葡萄酒的紫红色。她把车停稳,下车靠在车头前面看着那道光在天地交界处的变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她伸手拨开的时候感觉到皮肤上有细碎的沙粒被风带来了,又带走了。

那天夜里她在车里睡了一晚。她放平了副驾驶座椅,把那件叠好的冲锋衣盖在身上。车窗外是完全的黑暗——没有任何城市的灯光,没有任何人造的亮色,只有头顶那片密得不讲道理的星星和它们投在荒野上的、极淡的银色微光。她躺在那片星光下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呼吸和车厢外那种无边无际的安静融在了一起,像一滴水落入一片更大的水里。

第二天下午她看见了远处的山影。那座山脉的轮廓在热气蒸腾的视线中有些模糊,但她认出了那种形态——天山山脉的支脉,从西向东延伸的那一系列山峰正在前方地平线附近铺开自己的轮廓。她在看见那些山峰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进入新疆的路段在过关之后变得更加具体了。路两侧的植被恢复了稀疏的草甸和偶尔出现的灌木丛,地面的颜色从偏黄褐变成了偏灰褐。她在路边停下来的时候弯腰捡了一块石头看了看——灰白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风化层,剥落之后露出下面细粒的沉积结构。她把石头带回了车上放在前挡风玻璃下面的储物格里,和之前捡的那几块石头摆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正在慢慢成型的收集系列。

她穿过新疆的过程花了将近两天。偶尔在路边的小镇停下来加油或者吃饭,和当地人用简单的中文交谈。那些交谈都很短——"从哪里来的""英国""一个人?""嗯""辛苦了啊""还好"——但每一次结束之后她坐在车里重新发动引擎的时候,都会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土地之间的距离正在被这些简短的对话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是那些在异国独自穿行了大半个月的、飘着的部分正在被重新接回一个更熟悉的重力场里。

过了兰州之后路变得好走了很多。高速路标上的地名开始变得她都能念出来了——武威、张掖、酒泉——她穿过那些名字的时候会想起之前从河西走廊出发的那段路程,想起那年夏天和同学们一起站在戈壁滩上对着远处雪山的方向伸手指过的那些轮廓线。那时候她还没到西藏,还没有去英国,还没有开过这么长的路,还没有在俄罗斯的草原上看过那样寂静的日落。

现在她一个人开着车,穿过同一片区域的另一条路,车窗外的景色有时候会在某一瞬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像一张被对折过的纸,两边的图案在某些角度下正好重合。她会在那几个瞬间里放慢车速,多看一眼窗外,然后继续往前开。

进入陕西之后她停了一次。在服务区买了杯热茶站在车旁边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有郑毓发来的"你到陕西了吧?",有叶尚宇发来的"扶苏姐你回来了没",有齐瑶玲发来的"工作室这边有好几份文件等你签字",还有一条是蔡程昱在两天前发的:"到哪了?"她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滑过去,最后停在蔡程昱那两条消息上。

她没有立刻回。喝完那杯茶之后她把纸杯丢进了垃圾桶,坐回车里,发动了引擎。导航的提示音说"前方进入高速公路,沿当前道路行驶约八百公里后抵达目的地",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正在延伸的蓝色路线,然后踩下了油门。

进入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城市的灯光从远处开始亮起来,先是零星的几簇光点,然后变成一片一片连在一起的暖色光网,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整张被点亮的地图。她开着车沿着高架路往市中心的方向走,车窗外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流动着——广告牌的霓虹、路灯的暖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白色方块——那些她离开了几个月的城市景象正在一段一段地回到她面前。

她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引擎的余温在安静中慢慢散去,车内的照明灯自动亮起来的时候照见她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里那一排石头——从海滩上捡的那一枚灰白色的、从立陶宛路边带回来的云母碎片、从俄罗斯东南部路上捡的深褐色砾石、从新疆路边的灰白沉积岩、还有那块从英国出发时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的小石头。它们排成一排,大小形状各不相同,表面磨损的程度也各自不同。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一排石头中的第一枚,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她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和那袋零食拿了出来。夜风迎面吹来的时候带着夏天的湿热和城市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柏油、尾气、刚被浇过水的绿化带——她站在车旁边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锁好车门,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楼道。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到了她那一层走廊里安静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依次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依次暗下去。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差不多——玄关的鞋柜、客厅那张书桌、窗台的位置——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把行李箱拖进来靠墙放好,换了拖鞋,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上海夜景铺展着,楼下的街道上有车灯在移动,远处的高楼窗口亮着零星的灯。那些光和声音像一层熟悉的、被穿过很多次的薄膜一样包裹着她。她站在窗前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在安静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蔡程昱发的一条消息。

蔡程昱

到了吗?

蔡程昱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字。

扶涵苏
扶涵苏

嗯,到了。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同一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到上面显示着两个字——对方的备注名安安静静地亮着,像黑夜中一道正在等待接通的信号线。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接了起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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