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面

如果你在玩一个游戏，虚拟世界中你开了天大的金手指。但可惜你被投放到了弱势的一方，与敌对阵营的武力差距有如乒乓球和地球比大小。在两族即将开战之际，你只需要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成功输入一个十位数字的密码，就可以打开四维空间带领一部分族人休养生息，你会怎么做？

我的选择是，先吃饭。

在某些不涉及伦理问题的情况下，我承认新人类是有一些值得细数的优点的。比如他们创造的生活环境，再比如他们的美食。

短短几天时间，生活区的街道就冷清下来，一半以上的店铺都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还好，一些仿生人店铺还在经营，其中就有我最喜欢的胡萝卜酱煎鱼。

大雨后，天气转凉，店内始终恒温26℃，因此落地窗上蒙了一层薄雾，透过这层水膜，我静静辨别偶尔经过的路人。没有意外，现在外面出没的旧人类更多。

店长为我端上菜品，煎鱼和这位仿生人小姐一样“面容姣好”。

我瞥了瞥四周的光源，皱眉道:“换个灯吧，我不喜欢白色。”

美丽的机器人的蓝色瞳孔闪烁半秒，旋即店内灯光变成了暖黄，她转头冲我:“这样如何，客人？”

我点头，刚准备埋头吃鱼，忽地想到这类仿生人都有陪聊服务，便询问起来:“店里平时客流量如何？”

她像真人一样蹙紧柳叶眉，叹道:“平时一直挺好的，我的海鲜一直远近闻名，您也知道吧。”

“我喜欢胡萝卜酱煎鱼。”我吞下一口鱼肉，说:“但看你愁眉苦脸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您也知道，尊敬的超级电脑正在维护，这可给我造成了不少麻烦，不仅客人少了，有时连我的系统都会出问题，这两天零十八个小时，我已经卡机两回了。”她越说越委屈:“真希望它能早日康复。”

“超级电脑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她一听这话，更来劲了:“哎，哎！ 您知道的，尊敬的超脑大人实在是太过庞大，因为它日理万机，要照顾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所以它非常大。再被磁暴影响，维护起来就更耗时了。我都不知道没有它，我们要怎么活。您也知道，要不是当年……”

我眉心一跳，低声喊道:“当年怎么？”

仿生人小姐微张着嘴，眼神黯淡，一动不动，约过了半分钟，她的眼珠“骨碌”地转了几圈，又亮起来了。

“抱歉，亲爱的客人，我又卡机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呜呜……”

我吃完鱼，擦净嘴，把她的碎碎念抛在脑后，暗自吐槽，超级电脑一停机，这些机器人都变得不正常。走到门前，我擦了两把玻璃，水汽被抹去后立即结上一层更淡的水汽，灯光洒上去，泛着一丝金色的光泽。

透过这个小口，见晚风萧条，行人零落。

门被推开，我走出去。可没想到一个急匆匆跑过的人和我撞了个正着。

“操。”我暗骂，这辈子是不能完整地走个路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受伤吧？”那人说着，朝我伸出了手。

我摔得眼冒金星，摸不着东南西北，抓空了好几次才爬起来，我定睛一看，这不是楼上的邻居吗。

“是你呀，小姑娘。”他也认出了我，“真是不好意思，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没事。”我手扶着腰椎，碍于面子不好发火，“你这么急着去干嘛？”

投胎啊？

“哦，对。就这几天的事，忘记告诉你，我要走了。我的项目恰好在盲期前收尾，不巧碰上这样的事耽搁了，我的生活费还有一些，这里买东西比保护区便宜还方便。以后你去时也这么做，这都是别人教的经验……”

他边说边把购物袋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多是食品，还有老人的保健品。

“你怎么选的？”我兀地问道。

憨态可掬的男人眼神骤变，顿时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紧张道：“你说些什么，我肯定给妈妈选好的药啊。”

他鬓角渗出细汗，抓着衣袖一面擦一面说:“这天气真热。”

我看着他一副想装又没有演技的样子，直截了当道:“超级电脑现在瞎了，别担心。”

“确定吗？”他凑近低声说，眼里还留意着四周，活像只偷米的老鼠。

“真的。”

“呼，那就好。”他长舒一口气，搓搓手，这时反倒扭捏起来:“我当然选择留下。我走了，我妈怎么办，而且，那么多人想走，筛百八十轮也筛不到我。”

“嗯。”我点点头，转身想走，却又想到我身上还有另一个泰山般的任务，于是停下，装作无意问道:“对了，你认识洪利吗？”

“什么红利？”

“一个雕塑家。”

“害，我哪知道这号人物。”

晚风送走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夕阳下，他走向北方，半身赤金半身阴影，在视线尽头缩为一个不辨形貌的点。

家里有人在等，一定是所有远行人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话，也一定是做出一切重大决定的勇气源头。

我轻笑，踏上西面的长街，半隐的火红太阳喷薄出万道赤芒把天空烧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翻腾的水汽流逸如云，一窝蜂争着涌着团团直上，为烧旺的红云添柴加料。天上的云被点着了，从火苗燃成火堆，暖白的外焰在头顶跳跃、舞动。顺着火焰的脉络询道问源，这团火的正中央，太阳渐渐西沉了，但流云仍旧生机勃发。

我想，这大概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