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浮云像奶油装点蛋糕一样点缀了整个天空,再慢慢地,浮云长出了浮云,秋风养育了浮云,它们拖家带口,伸长肢干,手拉着手给蓝天织了一件密不透风的毛衣。
明明已是秋天,天色还是如仲夏一般变化莫测。只一个短会的功夫,天空又阴云密布了,而窗台上的雨痕还未消失。
洪宗发出私人通讯请求时,我正在掐伸到窗边的树叶。
“富桐的油分很重,但这棵是五年前培育的新品种,很多姑娘都喜欢它的香味。”
我不以为意,收手关上窗,反问道:“你在我房间里装了监控吗?”
“你对我的误解很严重,如果你仔细观察过,就会知道我的办公室侧对着你的窗口。”
“嗯,有什么事吗?”
“你听上去心情很不好,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那片富桐叶在掌心被揉碎,芬芳的油脂填满我的掌纹,四溢的香味包裹了指尖,这种香气的确会很受小姑娘欢迎,但对于我来说太浓了些。
“我只是在想,你们的筛选标准我似乎都不符合,如果不是万分巧合的身份,我肯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不,一弦,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姑娘。”
碎叶渣被我丢到地上,立刻便有机器人处理得干干净净,我仔细将汁液涂满每一根手指。
“别他妈说笑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明白,你的父母去世得太早,俞先生与你更是毫无交集,但他们未完成的事业,都压在了你头上。这对你不公平。”
“哈,可别这么说,我需要尽的只是一个吉祥物的责任,活是你们干的,力是你们出的。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别给我贴金。”
我仰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双手覆盖了整张脸,我把自己深深埋在幻海般的油香中,一时间头脑发胀。
“不要妄自菲薄,孩子。你的思维非常敏捷,你从我露出的小小破绽就猜出了我不是新人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吗?”
“如果我不主动露馅,后面的真相你会相信吗?”
大概率不会,我默默补充。
在浓郁的芳香中,我哑然开口:”我就是觉得,不论是精英还是垃圾,在生理意义上,都是平等的,我只希望看到一个无用之人也能平安生活的时代,但新人类圈禁了无用的旧人类,你们现在也抛弃了他们。”
洪宗一时无言,半晌,他才说:“我很抱歉,如果能有更好的办法,谁也不愿意这么做。”他的声音轻得像猫在地毯上散步。
“如果时间充足,是不是就会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喃喃自语。
“但是我们没有,新人类出台了越来越多限制保护区的政策,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抓人做人体实验了,而且旧人类的数量正在锐减。”
“飞船多久启动?”我打断他的絮叨。
“三天后。”
“好了,再见。”我不耐地想切断通讯。
“等等!”他压低嗓音喊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你闲聊了这么久都没有说出真实目的。想必它很重要,又很令人为难,说吧。”我吸了吸鼻子,静候他开口。
“三天,听着孩子,你还有三天时间,你要找到飞船的启动装置,父亲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你得找到它,你一定可以……”
嘀——
我面无表情地掐断了通讯。
都说老天像一个喜怒无常的老头,我觉得更像一个顽皮的小屁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捏爆你的气球,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有时是啪啪啪啪一连串,比如现在。
那个性格鲜明的雕刻家在这种事情上都要摆弄一下行为艺术。不过也可以理解,他将启动装置藏起来时肯定是上一次盲期,之后他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在超级电脑无孔不入的监视下,哪怕是迷航会搭建的秘密频道也保不齐有泄露的风险。所以他将这个秘密想在心里几十年,我猜测他告诉洪宗的只言片语都是用暗号拼凑的。
洪利一定对当时的领航人信任到了极点,他相信俞仲书的能力和手腕,相信这个眼光老辣的议员精心培养出的儿子,这把“钥匙”一定是利刃般的存在,能够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山峰,担得起这个宏伟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也相信,这个被寄予重望的孩子,一定像他父亲一样敏锐如鹰,能够通过他留下的薄物细故般的线索,找到那把决定全人类命运走向的船舵。
可惜,洪利根本没料到俞子安英年早逝,我那带着璀璨光辉出生的父亲,仅在我来到世上的后一年,就和我的母亲死在了车胎下。小屁孩捏爆了灌满所有人希望的气球,谁也没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最终成为了计划的重中之重,她既不像爷爷那样无私,又不像爸爸那样谨慎,她甚至都没上过大学。
我理解洪宗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才把这件事瞒到现在,但三天时间,在世界范围内找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装置,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大海捞针。
他们是真觉得我能找到,还是迫不得已,只能放手一搏?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事啊。
我简直想把屋外所有的富桐叶全部薅光,说不定泡在一万吨香料中,我能沉沉地睡上一觉,再说不定一觉醒来什么项目、研究所、洪宗、“火种”计划、钥匙,都是随风而逝的浮云,我就当自己做了一场跌宕起伏的梦,清醒后我还是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混子。
又开始下雨了。我听见钢珠似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窗,路过的风进化成业障缠身的怨鬼,一呼一吸都挤压出凄厉的怪叫,还有千树万树在风中挣扎的枝丫、凌乱飞舞的叶片,它们正如盘桓的乌鸦被打湿羽毛,竭力飞动又被压下。
我洗净了脸和手,但香味仍久久驻留。
此时保护区内又是怎样一片光景?迷航会封锁了区内网络,仅剩的自然人可能会窝在酒馆爆发出一轮又一轮的激烈讨论,出走或留下的两派会尽情阐述自己的观点。偏激的反对者会指责出走的人不顾剩下人的死活。他们会争论、会吵架,甚至拳脚相向。
争分夺秒清点行装的人可能会被突然告知没通过筛选,从而抱头痛哭。相亲相爱的家人可能会被迫分离,爱人也从此不渡银河。极度悲观分子会抓紧最后的时间寻欢作乐,生怕过了这一天,脖子上的闸刀就会掉落。也有像我一祥混吃等死的低文化无业青年,他们不会在意外面天崩地裂的骚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门一关窗一闭就不问死活,谁又知道呢。
保护区外呢?在更广阔的新人类社会,失去了超级电脑的调配,那群没脑子的傻逼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听说研究所大部分工作都已经暂停,想必外面也是如此。那些离了超级电脑就瘫痪的废物会瑟瑟发抖地躲在家里,想通过睡眠逃避恐慌,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连觉都睡不着,更别提情绪自控了,只能做一只缩头乌龟,浑浑噩噩地数着一个月,三十天。
超级电脑真是一个变态的独裁者,它故意的,它故意使新人类全身心依靠它,它故意不让议会做出应对预案。只要让新人类在盲期内战栗惊恐,失控到发疯,一个月过后,他们就会越发离不开超级电脑。它利用议会,利用它手下的提线木偶,针对、圈禁、围戮剩下不受它控制的人。
我不断想起洪宗调查的数据,再这么下去,仅存的自然人还能走到下一个盲期吗?即使可以,一个磨损百年的计划又会有多少信徒呢?
我们何其不幸走到这一步。
雨夜里,风声鸣怨,作践秋花。
谁在多年前一个同样漆黑的夜晚冥然苦坐,做出了离经叛道的决定,谁又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里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