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旧人类自然受孕的概率显然是个幌子,洪宗的目标一定是我。
为什么是我?我自然不会认为仅仅因为我是俞仲书的血亲,这不值得一个酝酿数年的计划额外开枝,背后的原因必然不简单。
“要么是爷爷付出了什么代价,使你们有了不得不带上我的理由,要么,我身上有你,你们,甚至是整个计划都至关重要的东西。”我语气断然,洪宗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们这些接续者为了报答曾经的领袖,不顾一切想要保护他的后代呢?”他很不要脸地说。
我一屁股坐上沙发,理了理略微凌乱的头发,回答道:“在整个种族的延续面前,个人的存亡微不足道。你们不会为了我冒这种风险。我猜……”我话头一顿,咽了口唾沫:“我的爷爷,应该也是这么死的。”
窗棂恍惚被风铃叩响,混合着舌片与铃壁的清脆碰撞声,摹画成无形的暂停符。唯一能证明时间还在正常流动的,大概只有恋恋不舍地寸寸挪动的金色辉光。
“你真的很聪明,”半晌,洪宗望着我说:“等事情安定后,我希望你能接受更高等的教育。”
这个人还真是乐观,我心想。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会的。但现在,把你该说的说完。”
历经几年的努力,新公历185年,X-0901建设项目开工。但在各方不可控势力的阻挠下,飞船的规格最终变成了核载五十万,有且仅有一艘。也就是说,在排除保护法生效前转化为新人类的、飞船启动前自然或非自然死亡的、因种种原因不愿放弃家园的旧人类后,能够登上飞船的,最多最多只有五十万人。而这明面上是为旧人类迁居准备的飞船,最大载量是指在有限的空间,最多能放下多少人,如果将其作为生活场所,保证每个人拥有勉强足够的生存空间,能带走的人将更少。
经迷航会内部计算,这个数字是三十六万一千八百,也就是在最乐观的情况下。能逃出生天的旧人类的极限值。
这一年对俞仲书而言异常艰苦,不仅因为各方势力的重压,还有超级电脑无穷无尽的监视,但在不久后,有一件令他感到宽慰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年,俞仲书的儿子出生了。
“我的爸爸,俞子安。”讲到这儿,我喃喃道。
洪宗点头:“你的父亲大概是那段压抑而沉重的岁月中,俞仲书先生唯一的慰藉。他的工作强度大得让其他人总认为他会在哪天夜里猝死。他不仅要处理好议会和‘火种’计划的相关工作,更要超级电脑面前扮演好内奸的角色,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并不是全然无私。”
项目进行的第五年,超级电脑迎来“盲期”,它暗藏于全球每个角落的眼睛短暂失效。在焦急的工作氛围中,迷航会召开了一次短会,在这场会议中,俞仲书公布了“钥匙”的人选——俞子安。
“钥匙”可以打开启动装置,而启动装置则是星际航行系统的关键。在此之前,迷航会一直希望“钥匙”是一个与计划并无牵扯的普通人。
但其实每一个人都清楚,“钥匙”既是登上诺亚方舟的船票,又是对一个自然生命的枷锁,成为“钥匙”意味着失去选择的权利,并要尽最大努力,保证自己的存活。
“相较于无辜的普通人,他的身份使他更应承担起这份责任,而且我能保证他一辈子都是自然人。同时,我和我的妻子自愿放弃登上飞船的机会。”面对沉默的频道,俞仲书如是说:“这也是一个普通父亲,最大的夙求。”
四下悄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在黑暗中品读这番话语,各有所思。但无可置疑,这确实是最保险、最合适的选择。
盲期后,计划所安排的一切都处理完毕,启动装置交由洪利,迷航会成员的明面工作依然进行,俞子安也在茁壮成长。
但好景不长,在这之后,新人类议会陆续出台一系列针对旧人类的限制政策。一时间新人类要将旧人类列为保护动物的消息不胫而走,智能体手术的预约量呈指数增长。
五年后。X-0961完工,在其建成六年后,也就是新公历201年,议会上第七次出现将传统人类列为保护动物的提案。这一次,该提案以63%的支持率通过。《传统人类保护法》被火速起草并修订,并于同年九月生效。
同年十二月,洪宗出生。
和俞仲书的预料一致,从提案被通过到生效的那段时间,剩下近八成的旧人类争先恐后地躺上手术台,有些甚至不惜倾家荡产,而剩下的,几乎都是坚守自然人底线的顽固分子。
洪利雕刻的圣母像也在这一年作为赠礼送给刚落成的传统人类研究所,随后,他带着洪宗与俞子安及其母亲一起被X-0961送往保护区。
飞船的尾迹构成的网格被当年《雕刻自我》的摄影者拍下,命名为《天幕下的囚笼》,这次却与奖项失之交臂。
在超级电脑眼里,俞仲书卖族求荣,作为传统人类的他留在议会没有任何用处。两年后的某一天,俞仲书死在了办公室,官方死因“过劳猝死”。
“迷航会其实可以救下俞先生,但就像你说的——”
“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而且,爷爷的死,应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若有所思,缓缓道:“你们的计划本该在五年后开启最终阶段。但世事难料,年初,一场特大太阳磁暴严重波及超级电脑,‘盲期’提前了。匆忙中,我被带到了研究所。”
啪啪两声,洪宗鼓起掌:“非常精彩的推论,你的思维就像沙漠中的深井,只需加入一点清水,就能涌出源源不断的甘泉。”
他倏地弯下身,手撑在沙发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眯起眼睛:“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我没有看洪宗,而是把视线转向窗外,这场以风铃为主角的独角戏不知何时切换了背景,遍野金光走到幕后,取而代之的是,乌云成为了抢戏的配角。
我原以为自己会成为世界的路人甲,在瞬息万变的新时代安堵如常,但人生的故事总如漆黑的十字路口,永远不知道转角会遇上什么。我漠视、我经历、我怀疑、我求证、当命运的指针停在我面前,我明白,这是我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我就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