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

即使这个结果是在众多会议中被讨论出来并拍板决定的，但一时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火种计划具体内容如下，以我为代表，牵头搭建超大型宇宙航行飞船，对外隐藏宇宙飞船的本质，掩饰为地内大型运载飞船内置星际航行系统，经本会决定，将系统启动装置交由洪利同志保管。我会负责说服议会，各位的任务，是将我们的人安插在飞船建设过程中各个重要关口，以确保生命循环系统、冬眠系统能够顺利被搬上飞船。”

“请注意，我们对飞船的所有星际型改造，都必须在七年后超级电脑检修的一个月盲期内进行，所以，任何环节都不能有一丁点儿差错！”

又是一个如七年前一般晚星稀落的夜晚，北风来得料峭，如同刮骨的尖刀。大部分新人类已在超级电脑的检测下酣然入梦，无人在意这个星系的角落有着这样一番话语，它与所有人毫不相干，又与所有人息息相关。

“另外，在我们的背后，仍有一千万左右坚定不移的自然人派，我们的任务就是，带上这一千万人，开辟一段新的自然人历史。”

“同志们。”俞仲书正色道：“迄今为止，自然人已在这颗蓝色星球上繁衍进化了一百多万年。今天决定舍弃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是迫不得已，也是命中注定。请不要责怪为争取人类自由付出过巨大代价却最终失败的先辈，正是他们的牺牲，为黑夜中的人类送来了火种。”

此刻所有与会人员无不置身于无边黑暗，静静聆听这场单方面下达命令的会议，他们或许妻儿双全、或许事业有成、或许名利双收、或许籍籍无名，他们为探寻人类出路呕心沥血，面对这唯一的结果，没有失望，只有沉重。

“迷航会第四十七次代表会议闭幕，此上为领航人俞仲书。”

“火种不灭，人类永生。”

叮铃——

我呆住了，木头一般躺在沙发上。放在一个月前，把这些东西一字一句熬成汤喂到我嘴里我百分百认为这又是什么新型诈骗，但现在，眼前人的神情和种种迹象都说明这绝不是一场骗局或迷梦。

事实如此，这大概是世上最令人绝望的四个字。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洪宗默然开口，房内一片死寂，连风都不敢来打搅。

这些话有如晴空中一道惊雷劈向我，但并没有使我清醒。我更加迷惘地开口：“然后呢？”嘴唇抖得不像话。

“然后呢？”我再一遍问道。

“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我倏然暴起，死命揪住洪宗的衣领，目光如剑，双眼猩红，泪水把眼眶泡得滚烫，一切都模糊了。洪宗、风铃、洪利，不远处的圆塔，一如五十多年前俞仲书的落音，远得都像一滩被暴雨搅混的污水。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俞仲书到底干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被抓过来！”我奋力抬起上身，逼视眼前的人，“你那个所谓的项目，根本就是个幌子，其余几个人也是幌子！你从一开始就只想把我抓过来，对不对？就因为我他妈生在了俞仲书的家里！”

洪宗眼底复杂，但我已然看不清他眼眸中流淌的是什么色彩，疲累、担忧、又或是极度的失望，但他没给我时间多想:“计划进行得不是很顺，会后，俞先生牵头提出建造X—0961，他们当时的规划是三艘，每艘核载八十万，意外在这个时候出现。”

议会内几乎没有人理解建造这种庞然大物的意义是什么，俞仲书当时给出的理由也没能说服超过一半的人，最后俞仲书亲自去找了超级电脑。

“他和它谈了两天两夜，最终说服了超级电脑。”

“理由呢？”我感到不可思议:“超级电脑能答应？”

洪宗叹了口气，不得不道:“俞先生费了一番功夫，旁敲侧击暗示超级电脑，这种运输工具是为未来将人类迁居保护区而准备的。”

我万分诧异:“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迷航会的领袖，“火种”计划的牵头人，他的用意是什么？

洪宗推开我的手，伸手将我的发挽到耳后，轻声开口:“这解释起来不太容易，但有迹象表明，那个提案的出现，是超级电脑的手笔，将人类列为保护动物，是它的意愿，两次提案，都是它对议会内部及对全体新人类的试探，所以——”

电光石火间我恍然大悟，所以，爷爷暗示超级电脑这个项目是针对旧人类的工具，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使X-0961被合法建设，再利用七年后的电脑盲期，紧锣密鼓完成对飞船的改造。如果计划顺利，五十年后飞船将会带走地球上那些愿意离开家园的人，开辟另一条生路！

“可他是个传统人类！超级电脑没有怀疑过他如此叛族的目的吗？”

“因为，他请求超级电脑在旧人类迁居后能保住他议员的位置，为此，他甚至不惜抛弃相濡以沫的妻子。”洪宗眯起眼，一字一句道。

洪宗没有继续，他知道我已经想清楚了一切，些微停顿后，他说的下一句话，则回到我身上:“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再猜猜看，为什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