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们

新公历235年，我，俞一弦，一个平平无奇的花季少女，刚满十八岁就被剥夺了人身自由。今天是我被抓到传统人类研究所的第二十五天，虽然被抓来做研究说出去不算好听，但事实上，我这近一个月的生活还算是惬意，因为项目组包吃包住还包玩！

宗博士为我申请的每日生活费是一个普通研究员每日工资的两倍。除此之外，所有消费场所包括但不仅限于影院、歌厅、酒吧、超市等对我都有额外折扣。如果忽略我的活动范围只在这一亩三分地的话，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

除了一点，自我来到研究所后，便时不时梦见洪利，不知原因，但也没对我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困扰。

经吴莎介绍，我加入了一个同乡群，群里三百多人都来自黄金时代区，分属于不同的项目，有着各异的“牢龄”——他们这么称呼在研究所的时长。

今天我们一行共十四人相约在“再见”酒吧，是因为群里一位“牢龄”五年的老大哥要离开了。

包厢打着暗黄色的顶灯，我们一致拒绝了姹紫嫣红的射灯模式，打牌、唱歌、桌游、聊天。其间有人拎着两瓶冰啤，酬酢于不同的游戏聚落间，逮到人就互道安好先来三杯，此人就是本次聚会的主角，一个因为嗜酒换过两次胃的古道热肠的中年老哥，胡梁。

胡大哥时年四十六，揣着这个年纪的男人所标配的啤酒肚，削个圆寸，灰汗衫湿得形同虚设，沾满了酒液和汗液。胡大哥本人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丝毫不见醉意，正中气十足地找人喝酒。

“来！小张，今天迟到了，老规矩，自罚三杯。”胡梁说着，拿冰啤斟满酒杯，推给被他叫到名字的年轻男人。

“胡哥！胡哥！约法三章啊，就喝三杯，一滴都不能多，明天要做血样检测。”年轻人急忙摆手。

胡梁一听这话，猛然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你那个项目真不是个东西。每天管这管那的，上次不准吃糖，这次又不让喝酒，还让不让人过活了？！”他话头一转:“你那是研究什么来着？”

“传统人类先天性脑部致病基因的突发率。”年轻人一口全干，在一旁补充道。

“哦，死没劲。”胡梁呼呼干完半瓶啤酒，抬头凝视着顶灯，像是陷入了陈旧的回忆：“终于结束了呀，我都快忘了家里长什么样了，闺女去年嫁人，婚宴上只有我的投影。妈的，他妈的见鬼新人类！”

胡梁把酒瓶一丢，坐在高凳上发闷火，众人忙上前安慰：“胡哥别管了，这不是结束了吗？回家就能抱孙子了。”

“嘿嘿。”胡梁自顾自笑起来:“老婆昨天发消息，小两口交了细胞，要了一对龙凤胎！等你们回去了，都来我家看看，我做东！”

“一定一定。”

“现在的小孩子长真快啊。”胡梁感慨道:“对了，是不是刚来了个小姑娘！”

“对对对，在这儿，一弦！”几双手指向我。

胡梁看见我，眼前一亮，忙挤开人群坐到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自言自语：“多大了呀，成年了吗？我刚来蹲牢子的时候闺女比你大不了多少，她都结婚了呀！你这么小，这么小就被抓过来了，真不是东西，真不是东西……”

他搓了把通红的脸蛋，用力吮吸鼻子，继续道:“一弦，俞一弦，是叫这个名儿吧？”

“是的。”我点头。

“你是一个人被抓来的吗？他关切地看着我。

“是的，一个人。”

他顿时露出不忍的神色，我想那一瞬间他应该是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了:“你家在黄金时代区哪？我帮你，向你爸妈报声平安。”

我沉默数秒，才低声说:“我的父母，很早之前就死了。”

胡哥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说：“有你这样的孩子，你的长辈肯定也都是好人。”

我笑了笑，不做回应。在我的背后，有一双柔软的手抚上我的头顶，我偏过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分外温和友善的姐姐。

“没事，没事，孩子，你在这儿，大家都是你的家人。”姐姐的手像一阵和风，又似一股清流，轻缓地、柔和地温暖了我。

不知不觉包厢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从他们身上，从那十余双深浅不一的眼眸中，无一例外，流露出的都是关怀和怜悯。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我的认知中，旧人类的社会关系已经发展得较为淡漠，“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几乎成了所有人的座右铭。如果问我这么多年的孤单生活领会到了什么社会生存法则，那么“不要多管闲事”绝对能排第一条。保护区的人相对而言，实在是太少，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区内每个立在大型商场和学校附近的大屏无时无刻不在播放新人类的生活多么丰富多么便利。超长的人生可以被调成多少种绚烂多彩的颜色。这无疑加深了“保护动物”们的怒气和恨意，他们梦寐以求的自由，正隔着一块屏幕日复一日地勾引他们。但新人类物理上离得很近，心理上却离得很远，于是乎，这种怨天尤人最终被发泄在了同胞身上。

如果有什么事是能使保护区内的所有人团结一致的话，那答案只有辱骂和攻击新人类。

老实说我认为新人类当初投放大屏的初衷就是挑拨旧人类的种族关系，以至于不再发生新公历35年那样的暴动。但这种做法似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旧人类对新人类的彻骨之恨被写进了基因里，除此之外，他们总是意见相左。

而现在，这种久未见于世的善意，以另一种曲折的方式，重新迸发在这群被禁锢的人身上，这在我十八年的人生经历中是前所未有的。因为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人性的光辉了。

“谢谢，真的……”我听见我这样说。

聚会的最后，胡哥把我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姑娘，你要记得，不管之后遇见了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

他的话语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真切，周围一切都嘈杂且模糊，我半只脚又踏入了雾海。

“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不要多问，要保护好自己，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我头脑有些发昏，不明就里，只顾点头，只当他在安慰我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的叮嘱随着掉落的酒瓶的脆响，飘散在逐渐失温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