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博士猛地回过头,下意识将手放下,眼神中闪过一瞬紧张,转眼便被清明敏锐取代。
一切都很平常,可我知道我没有看错。我对上宗博士的脸,余光一直扫过他右耳廓的莹色蓝杠。我十分确定且肯定,在我进来的那一刻,他右手的指缝间,是最寻常的人类肤色,无比健康的麦色,根本没有那道划分种群的莹蓝杠!
而现在,我冷冷地瞥着对面人耳廓上平静的、突兀的蓝杠,它就像画家画蛇添足的一笔,是雕塑家身败名裂的一刀。我全神贯注、目不斜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我觉得自己像是私藏藏宝图的寻宝猎人,正跨上了追寻金银珠玉的重大一步!
眼前,那道蓝杠铺陈着、横卧着,它那么安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它的主人从出生到现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它都形影不离地长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曾分开过。
但不是的,那不是真的,我撞破了一个大秘密。我面前的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在研究所身居高位的男人,这个事业有成的新人类,他的代表拥有智能体的、身体经过改造的、代表新人类至高无上地位的莹色蓝杠是假的!他或许是用某些见不得人的方法去除了智能体,或许他对身体做了更高程度的改造,又或者,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个新人类!
我浑身颤抖,抑制不住过于急促的呼吸,我的脸可能也经因为过高的肾上腺素而发红,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哪怕我是真的发现了他的秘密,又能怎么样呢?他还是项目的负责人,换句话说,他还是拿捏着我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个杀我灭口呢?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令人舒缓的语调响起,陡然打断我的思绪。
“没,没什么,跑过来的时候太急了。”我不由得喉头一紧,竟结巴起来。
“哦,这样,不用太着急,我的时间很充分。”他说着,打开自己的智脑,调出一份档案,是我刚才的体检表:“你的身体很健康,说明你没有一些盛行的年轻人的毛病,但有一点——”他指着其中一行:“你的白细胞数量低于常人,你有发现自己受伤后不太容易愈合吗?”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尽量不去受伤。”
宗博士心下了然:“就现在的科技水平而言,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你呢?”我想试探他,但着急地脱口而出显得太可疑,便换了一种方式问:“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吗?”
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简直想捶死我自己,这么愚蠢的问话一听就有问题。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每一个新人类体内都有芯片,超级电脑会调节我们的激素水平并监测身体状况。”
听到他的回答,我心中疑窦丛生,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
“你可以走了,一弦,你的精神状况看起来不错,我的建议是多出去走走,生活区有你能想到的所有娱乐场所,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态对研究会更有帮助。”宗博士说道,并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几乎是以逃难的速度离开了研究所,甚至记不清走的路上见到了什么,以至于当我躺在床上时,心中只有渐渐平息的激动和愈演愈烈的疑惑。今天的事像一条收缩的绑带束缚着我的呼吸,我是否窥见了阴暗真相的一角,以我的能力承受得起那样的真相吗?还是说,我真的只是看错了,仅此而已。
我挣扎着,不让自己被吸入恐惧的深渊,但我知道我有必要查清是怎么回事,我拿起智脑,在搜索栏输入:
[问:怎么才能去除耳上的蓝杠。]
[答:上报生科院,摘除智能体,审批流程比等待沥青滴落还慢,或者出生时打申请,不加装智能体,但这意味着你要做一个新人类背景下的旧人类,以后吃喝拉撒都将受到极大的影响!]
平静如许的房间内四面悄然,只有我一个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智脑关机丢在一边。我闭上眼睛,但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很虚无很荒凉,我就在这遮天蔽日的阴云下重足而立,身躯无所寄托,灵魂沉浮于一片幻海,如堕五里雾中。
类似的感觉我曾经历过,15岁那年,我居住的小区旁边开了一家4D全景体验馆,管理会派发的钱只够我勉强吃住,也就不要想什么娱乐活动,所以这个体验馆对我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但这家老板生意经拨得很响,开张当天每人可以免费体验一个项目,我选择了位于挪威北部的“雾海”。
当时我躺在体验室中央的小船上,舟身随着水波有节奏地摇动,我视野所及不过两三米,整个世界都被裹在漆黑浓厚的雾里,那是我人生中最接近盲人的时刻,什么伸手不见五指在它面前都是小巫见大巫。四野阒然,半生不语,像死了一样,不由感到一阵直击魂魄的战栗。我惊慌起来,双手胡乱摸着,感受不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直到一条小小的灯芯鱼顶着它的小灯笼钻进我的视线,我才抱着膝盖怅然若失,意识到我还活着。
是啊,活着真好,活着还能感受死亡,死了却永远与活着背道而驰。我多年轻,十八岁啊,放在新人类里还是个小屁孩,我的人生才刚开始就被抓进了这个该死的研究所,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我想去参观东方区的园林,北欧塔的世界最高摩天轮,泡在死海里等身上结出一层盐。
喜马拉雅的温泉会融化我所有的不甘吧,透过长白山的雾凇,可以看见我心里最大的欲望吧,还是说,一定要潜入南海的最底端,才能见到地球的心墙为我张开的缝隙,如果,如果宇宙不那么寂寞,我怎么不想找到传闻中的外星人呢?
世界有那么大,太空中一粒烟尘都瞬息万变,又怎么会因为一道蓝杠而改变生命的进程呢?
所以我现在的执着又有什么用,所以我一个小小的人类又能干什么,所以管他的,都去死吧,那些与我无关的、有关的都化成太平洋里沉没的齑粉吧。直到地崩山摧,直到世界末日,那些一万担有的没的都不会从奔涌礴发的瀑布中被捞起来,对于奔流不息的时间来说,那都不是什么大事。
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